路,还在那里。
沿着它走,如同泅渡一条褪色的河。路的尽头,是那间老屋。它在风里瑟缩,比记忆里矮了一大截,墙皮剥落得像老人手背的斑。十年风雨,它倔强地歪斜着,仿佛只为等我回来,认领一段蒙尘的旧时光。
十年了。我总恍惚觉得,你还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拢着手,望路的尽头。风拂起你花白的鬓发,夕阳把你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此刻,直面这一屋荒芜,我才肯向自己承认:那个为我守候的人,早已走进时光深处,永不回头。
原来,回忆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囚牢。
路是自己选的,每一步都算数。我曾以为自己心硬,能对过往一切洒脱挥手。此刻才懂,那不过是年少轻狂,为自己披上的一身冰凉铠甲。我哪里擅长伪装?不过是仗着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倘若时光能转身——
我绝不会捡起那颗石子,丢进你颤巍巍的水桶。水花四溅,湿了你的裤脚,却换来我恶作剧得逞的哄笑。我那时不懂,你挑起的不只是两桶清水,还有日子沉重的份量。
我绝不会将我作为留守孩童的满腹怨气,一股脑倾倒于你。你用皴裂的手摩挲我的头,沉默地接纳我所有的坏脾气。后来我才明白,你的沉默里,藏着一生更浩瀚的孤独。
我绝不会在你絮絮讲述陈年旧事时,流露出半分不耐。那些关于躲鬼子、关于爷爷、关于饥荒岁月的碎片,是你仅有的、发着微光的宝藏。我却捂住了耳朵,关掉了你世界里最珍贵的一盏灯。
我一定会接过你偷偷塞来的,那些被手帕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零钱。纸币带着你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我该笑着收下,让你布满皱纹的脸,绽开安心的笑容。
我一定会在那个中秋,认真做一桌饭菜。不必丰盛,但要有你爱吃的、炖得烂烂的红烧肉。我会陪你坐在月光里,听你说:“今年的月亮,真圆。”那将是人间最好的团圆。
我一定不会畏惧所谓的禁忌,我会轻轻揭开那层白纱,好好再看你一眼。我要记住你最后安宁的模样,像记住一棵老树在秋天落尽叶子的慈悲。我会亲手为你整理衣角,送你走完人间最后一程路。
我最想对你说的是:奶奶,求你,别对我这么好。好到我用尽后半生,都偿还不了万分之一。
可是啊,时光是一列永不回头的绿皮火车。它轰隆作响,带走了站台上所有送别的人,只留下绵长的汽笛,在往后每一个夜里,撕扯着心脏。
老屋旁,一片红薯苗长得正野,绿汪汪的,在风里翻着浪。邻居说,这是你临走前最后念叨的事:“红薯甜,我吃不上几口了。种下去,娃哪天回来,就能吃到家里的甜。”
我的喉咙,被这隔了十年的“甜”,狠狠堵住。
这些年,我像只风筝,被愧疚的风吹得东飘西荡,不敢落地。直到归来,才发现村庄已悄悄改换了容颜。许多熟悉的面孔,湮没在黄土之下。而我的父母,正不可阻挡地,走向你曾伫立过的那个路口。
时光啊,你这冷酷又慷慨的窃贼。你偷走我最珍贵的,又留下这一地狼藉的提醒。
我蹲下身,摸了摸那肥厚的红薯叶。露水凉凉的,像你早年的泪。
这一次,我不再走了。
我要在这片你用念想浇灌的土地上,学会陪伴,学会珍惜,学会在来得及的每一个当下,紧紧握住那双渐凉的手。
人生短暂,岁月忽晚。有些遗憾,筑成了永久的碑;而有些陪伴,可以从今天开始,不再缺席。
风吹过老屋,呜呜的,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的回应。路,还在脚下延伸,而我知道,该往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