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色正在奋力挪动身子,使劲儿向软榻上爬。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或许是因为内伤太重,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呼吸非常困难,他身上所中的,不止是薛红袖那穿腰而过的一剑,还有夏无念的两记落梅掌,以及黑白无常的两记铁链鞭。
李飞阳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去,眼睛里喷着怒火,目光比凌霜剑的剑气还要令人胆寒:“我一向以为,佛门皆是慈悲之人,没想到,却出了你这样一只披着佛皮的恶鬼!你实在不应该再留在这世上了!”
悟色大师脸上现出一丝苦笑:“哼!你以为我愿意做恶鬼吗?人之初,性本善,谁一出世就是恶鬼?”
李飞阳怒道:“如果你自己不想做恶,难道还有人逼你不成?”
悟色大师冷笑几声:“从我记事开始,就是寺庙里的和尚,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世间的!那些老和尚,天天给我洗脑,什么慈悲之心,什么普度众生,什么佛门十戒……有谁问过我的感受啊?”
“我是个人,活生生的人,我有七情、有六欲、有生而为人的各种想法,我来人间一趟,就想体验活着的快感!喝酒、赌钱、吃肉、娶妻生子、游山玩水,可是我能吗?我从一出世,就被剥夺了做普通人的自由!”
“什么寺庙?什么禅修?明明就是活人的监狱!凭什么你们一生下来有爹疼有娘爱,自由自在逍遥快活,而我一生下来就被投入了活牢狱?我不服!”
悟色愤愤不平地抱怨命运不公,说到激动之处,他的声音变成了嘶吼,神态气愤又凶狠,宛如一只发狂的雄狮。
李飞阳全不知悟色的心中,竟存有这么多的怨气。
饶他伶牙俐齿,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如何反驳。
这世间,的确有许多人,从一出世,便被赋予了不平公的待遇。
有些人浑浑噩噩、默默承受,有些人则不甘认命,终生都在想着逆天改命。
有些人觉得做普通人太苦,可有些人,想做普通人都不能。
“既然想做普通人,那你为何不还俗?”
“哼!戒律院的主持,如果还俗,你知道要受什么的惩罚吗?自古出家容易还俗难,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么?”
“所以你就处心积虑,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建造地宫,迫害这么多良家女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的人性被狼刁走了吗?”
“哈哈哈哈……良心……人性,你跟我说这些,你怎么不去问问我的父母,他们抛弃我的时候,有没有良心?有没有人性?”
悟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不断地跳动,伤口的痛已经使他开始觉得头晕眼花。
“你披着佛皮,敬着恶鬼,在人间做着人神共愤的事,你既然这么向往地狱,那我就送你到真正的地狱去吧,相信到那边,你会遇到许多同道中人!”
李飞阳说完,提掌运力,一掌便要向悟色的天灵盖击落。
软榻的坐垫突然向内侧翻下,悟色跌了进去。
李飞阳急忙变掌为抓,却只撕下悟色一片衣角,软榻坐垫又恢复了原样。
李飞阳左右察看,寻找开启软榻的机关,忽听“轧轧”声音响起,地藏殿顶部的中间,打开了一扇门。
这道门的一端徐徐落下,触地停住。
门的反面,竟然是一级一级的楼梯。
一人背着双手,沿着楼梯缓缓走下,面容冷峻,英伟不凡。
“老李,你带着众人从此处上去,悟色交给我。”
说话的人,正是在云顶天宫盗走假《云巅秘武》和“破云剑”宝物的秦峰。
“老秦!你怎么会来这里?”李飞阳脸上的神情,就差写上大大的“惊诧”两字了。
“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疑问,此事说来话长,容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县令大人在外面心急如焚,等着你们的解药呢!”
李飞阳这才想起给香合县令喂假毒药一事,算算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七日,若再不出去,恐怕真会把他吓死。
想到这里,李飞阳便向秦峰一笑:“老萧!那悟色就交给你了!务必要找到这个恶魔,然后除掉他!”
秦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夏无念面前,说:“据我所知,尊师冷前辈目前在神木林,重伤昏迷未醒,司徒空在照顾她。”
夏无念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秦峰:“这消息可靠吗?你从何得知?”
秦峰答道:“霜雪阁一出事,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至于我是如何得知,抱歉,暂时不便相告。你若不信,去神木林一探便知。”
未等夏无念开口,步飞飞已经拔剑指向了秦峰的咽喉:“你知道的如此清楚,那天晚上夜袭霜雪阁的人,一定是你派来的!”
伊万里闻言,也拔出剑来,向秦峰怒目而视。
“住手!”夏无念喝退了二人。
“这位秦大哥,与我有同门情谊,曾经同生死共进退,我想信他不会害我们,也不会骗我!你们不得无礼。”
听到夏无念的话,步飞飞和伊万里悻悻地放剑入鞘,退到夏无念身后。
秦峰微微一笑,向夏无念和李飞阳说:“同门情谊,永生难忘,等此间事完毕,我们五人,也该小聚一下了!到时我会解答你们心中所有的疑问。”
秦峰的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李飞阳和夏无念不便再追问许多,便与秦峰告辞,背着薛红袖的尸体,领着一众妃嫔,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一群衙役早已将乘风苑围得水泄不通,县官大人背着手、低着头,焦急地来回踱来踱去,一会儿仰天长叹,一会垂头抱怨,眼睛不时地盯着地宫的入口。
“距离李飞阳和夏无念离开衙门的日子,已经是第七日了,这俩人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若是他们死了,或是超过期限出不来,那我这条老命,岂不是也得给他们陪葬?好好的富贵清闲日子,就这样没了……”
县官大人一边想一边懊恼伤心,只觉得头疼心疼肝疼胃疼哪哪都疼,似乎七天前被李飞阳强迫他吃下的那粒毒药立刻就会发作了。
他几次忍不住抬起脚,想顺着那向下的台阶下去看看,结果试了几试,终于还是没有胆量下去。
这座地宫的主人,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