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曾问我,人身上的肉,一斤能卖多少钱?”
“菜市场里的白条猪肉,十五块钱一斤。而我的肉,在三十年前胶东半岛凛冽的海风里,两分钱一斤。在这世上,最廉价的,是底层女人熬干的血肉与毫无用处的自尊;而最昂贵的,是倾尽这条命换来的,下一代人的前程。”
“三十年前,我在镇郊码头做剖海蛎子的临时工。十二月的海风从渤海湾刮过来,带着盐毛子,像刀片一样往骨头缝里削。那是剖一斤肉只给一毛五分钱的活计。为了多挣这几分钱,我每天凌晨三点就坐在探照灯下,手上的塑胶手套里灌满了冰水,手指冻得像发紫的胡萝卜。锥子一滑,扎进肉里,血还没滴下来就结了冰。我不敢停,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两口,在围裙上一抹,继续撬。冷风吹在裂口上,像撒了一把粗盐。那时候我明白,我的痛觉、我的手、我三十二岁的身体,是可以按斤两折算成钢镚的。我的血肉,廉价到了极点。”
“闺女考上县重点高中的那年,学杂费要八百块。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瓦罐和鞋盒,还差三百。那是我要在零下十度的海风里坐上整整两个月才能攒下的巨款。我换上过年才穿的红褂子,提着两条咸鱼,去了码头王老板家的小洋楼。”
“他家屋里暖气腾腾,羊肉汤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我站在瓷砖地上,脚下的泥水洇出两个黑印子,老板娘嫌恶地在鼻尖扇了扇,避开我身上洗不掉的腥臭味。我佝偻着背,揪着衣角,低声下气地求预支工钱。王老板剔着牙,斜眼说“码头有规矩,要是人人都来预支,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丫头片子读书也没用,不如早点来码头帮你分担点。”趴在桌底的宠物狗冲我狂吠,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撕下扔在地上踩。在三百块钱面前,我的尊严连狗叫声都不如。这世上最廉价的,就是穷人的脸面。”
“钱没借到,第二天我坐车去了县城。我有一头留了十几年、黑亮及腰的长发,那是村里女人最羡慕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牙让理发师贴着头皮剪了。头发卖了八十块,剩下的两百二十块,是我去血站抽了两次血换来的。当针头扎进干瘪发硬的血管,看着暗红色的液体流进血袋,我心里竟有一种诡异的踏实。拿着这些带着汗酸味和血腥味的钱,我赶回村里。闺女抱着我像狗啃一样的短发大哭,我却一滴泪也没掉。我的头发、我的血、我的尊严,全兑成了她走出渔村的船票。只要能换她一个明堂堂的未来,怎么都值。”
“后来,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送她报到那天,我背着两大包行李,塞满了干粮。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我买的是站票,渴了就喝水管里的水,饿了就啃凉馒头。旁边边人嫌弃的眼神我全当看不见。我知道,我的时间、我的体面、我的舒服,在这个家里全是廉价的。只要能撑起她的前程,我就能熬。”
“如今,我又老了三十岁。闺女读完大学,成了大城市里受人尊敬的外科大夫。她结了婚,在那个四季如春的城市买了带落地窗的大房子,把我接了过去。”
“此刻,我正坐在温暖的阳台上,阳光晒得人浑身舒坦。我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关节因为严重的类风湿已经完全变形,扭曲得像老树根,手背上布满了暗褐色的冻疮疤痕。这双手,再也握不住那把生锈的撬刀了。”
“我这一生,把最廉价的自己,一点一点地拆骨熬油,论斤贱卖,最终在这个昂贵的世界里,为我的孩子换来了一张体面的入场券,换来了一个最温暖、最坚固的家。”
“这笔买卖,我赢了。”
(素材来源于抖音账号@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