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来得没有预兆。午后,我坐在书房里,本该处理些琐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架最高层那本蒙尘的相册上。搬过几次家,许多旧物都舍弃了,唯独它,总是不忍心丢。我搬来椅子,踮着脚,有些费力地把它取下来。灰尘在阳光里纷扬起舞,像极了时光的碎屑。
打开相册,第一张便是那张黑白全家福。照片上的我,不过六七岁光景,穿着母亲手织的毛衣,紧挨着父母站着,笑得没心没肺,眼里是全然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信任。那时的日子,是慢的。夏夜的蛙鸣,冬晨的炊烟,一切都有着清晰而温暖的轮廓。我记得老屋门前那棵槐树,开花的时节,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我也曾像所有少年一样,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地久天长。
往后翻,是青年时代了。照片变成了彩色,影像也鲜活、跳跃起来。那是站在大学校门口,意气风发的自己,白衬衫洗得发旧,却熨得平整,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想要征服世界的火焰。那时我们谈论理想,仿佛未来是一张无限额的空头支票,可以任由我们填写。我们相信爱情,相信真理,相信凭借一腔热血便能荡平世间所有坎坷。那些在图书馆通宵达旦的夜晚,那些与友人在月光下畅谈至天明的夏日,如今想来,像一场遥远而华美的梦。那时以为的“一生”,是一条笔直向前的康庄大道,只管阔步前行便是。
再后来的照片,便渐渐稀少了。人生驶入了中年的航道,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镜头里,更多的是孩子的满月、百天、第一次走路、第一天入学。我的身影,渐渐从画面的中心退到了边缘,成了一个掌镜的人,或是一个模糊的背景。肩膀不知不觉地塌了一些,眼神里的火焰熄了,换上了一盏温吞而疲惫的灯。我们这代人,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读书、工作、成家、育子,像一套预设好的程序,一步不敢踏错。也曾有过深夜独坐的时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问自己:那条梦想中的康庄大道,究竟是在哪个岔路口,悄然转向了这条琐碎而逼仄的巷弄?年轻时以为的重量,是家国天下;中年时扛起的重量,是房贷、学费和双亲的药费。
如今,站在人生的半山腰,回望来路,山脚下青春的热闹与喧嚣已然模糊,而山顶的风景也还笼罩在云雾里。心态确是不同了。不再热衷于争辩,明白了许多事并非黑白分明,而是大片的灰色。不再羡慕别人的轰轰烈烈,反倒更珍惜自家窗前那一方安静的阳光。年轻时读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只觉得是文字的美;如今再念起,却品出了一丝酸楚的共鸣。我们一生奔波,所求的,或许最终也不过就是这一份“悠然”的心境罢了。
前几日,与一位多年老友通话,聊起近况,无非是孩子、身体、工作,三言两语便说尽了。临挂电话时,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有时候觉得,咱们这一生,就像一场马拉松,跑着跑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路也越来越安静了。”我握着话筒,良久无言。是啊,青春的宴席早已散场,我们各自扛着生活的担子,沉默地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合上相册,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里的每件物什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一生回望,望见的并非壮阔的史诗,只是一条安静的河流,有过激越的奔涌,更多的是平缓的流淌。那些曾经的遗憾、不甘、失落,似乎也被这黄昏的光线软化了些许。人生的滋味,到此刻,大概就像一杯泡淡了的茶,初入口是涩的,细品之下,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路,还在脚下。只是脚步不再匆忙,多了几分看清身旁景致的从容。这,或许就是岁月唯一的馈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