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知乎,作者:肖卿卿,文责自负。】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深情,不过是拿命换前程。

我被情哥哥反手送去敌国联姻。
我带着一个男宠远嫁,夫君温柔,又捡回来几个俊俏男人,日子倒也还安逸。
可太子篡位,夫君称帝,我却被他们一把火烧尽。
他们隔空碰杯:“这杯敬我们的政治头脑。”
我留下的几个小男宠掉下几滴眼泪:“我相信姐姐会理解我们的。”
原来,我的盛宠与命,都是他们向上爬的垫脚石。
联姻的婚车摇摇晃晃。我掀开帘子,外头是魏国的界碑。
还没到。
那一切,都还没发生。
1
再一睁眼,我又坐在了前往魏国的婚车上。
前世我受尽宠爱,却最后惨死他乡。我的一众夫君和情人假模假样地为我守灵三天,之后数日庆典宴欢,这才知道我早已沦落过地狱。
我定了定神,打开了那封皇兄给我的信。
「南南:
展信佳。
父皇着实是老了,居然真由着他们把你嫁到魏国联姻。哥哥这些天一直想着你,想你万分,实在是心疼。
我已让阿七一路相送,哥哥给你添了不少嫁妆,记得收敛着些你的小脾气。
哥哥如今势力尚且羸弱,魏贼实属可恶,但请相信我,好吗?
南南,不出三年,哥哥接你回家。
勿念。」
我默不作声地把信纸撕碎,又看它们在香炉里化作灰烬。
我是齐国公主,我大哥齐朝燃便是大齐的太子。
写信的他口口声声势力羸弱却骗不过现在的我,我本也不是那不问政事的寻常闺阁女子。齐朝燃在太子之位稳坐多年,几个长兄幼弟皆死于其手,父皇佯装糊涂,朝中过半数臣子簇拥,还有谁更权势滔天?
他若不是默许,谁敢把我送来这异国之处?
野心更胜年少情深。
上一条命像梦一样,像话本子,真真假假不得识,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信的这种鬼话。
“公主,已是到了魏京城前,摄政王车马来接。”
“嗯……”我晃了晃神,“知道了,跟着他们走就好。”
魏国已是薄暮。街边张灯结彩,到了摄政王府后我又被喜婆牵着下轿进门。
「摄政王健硕俊朗,不过是年龄大了些,多年领兵在外,英明神武,想嫁的姑娘不知多少,公主好福气。」
这是魏国来的喜婆唯一的话。
哼哼。外强中干,模样是不错,不行就是不行!因着这场和亲,这战神连兵权都被夺了,空有一身武力,也就剩……剩……
剩下一身暴戾无处安放了。
我打了个哆嗦。
不行,目前这还得演下去啊。
权势、地位、感情,有一个算一个,至少目前我要保存现有的实力。
遵循那些早已修习过的魏国礼法,摄政王牵过我的手,行过无数大礼。最后我坐在床沿,再一次被掀起红盖头,对他微微抬头,羞羞一笑:“夫君。”
这脸确实是赏心悦目。
“夫人花容月貌,令贺某倾慕。不必拘礼,天色已晚,夫人要不要吃些汤面垫垫肚子再休息?”
“不必麻烦,来的路上早已用了些吃食。”
他眉目间露出一丝柔情:“那贺某为夫人卸下这发冠,夫人定是累了。”
他纤长指尖的薄茧不经意间划过我的脖颈,引起温热与震颤。
我作一脸娇羞状,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
贺青屹还是如同上一世那样没有碰我,同榻不同席,一夜安眠。
2
等我醒时贺青屹早已出门,而我也真正迎来这一世的第一个清晨。
我也早知道,这便宜夫君对我纵容得很,当即我就准备出门了。
我决定带上阿七,阿七武功高,自幼和齐朝燃相伴,与我也算是相熟,算是我的半个下人了。
左拐右拐,到了王府后院,我吩咐阿七在门外候着,便推门进去。
“公主姐姐!”
他轻车熟路扑进我的怀里,几丝哭腔惹人怜惜。
“又怎么啦?”我摸了摸那白皙脸蛋,状似无奈地问道。程净眼波流转,好似水波荡漾。
程净自然不是我亲弟弟。他比我小一两岁,如今也才十六七的年纪。
若不是他央求我多日,我才不会带他来这儿呢。
“小净怕姐姐受欺负呀!”程净瘪了瘪嘴,“那个摄政王长得一副又老又凶的模样,接待的下人看起来也不待见我们……”
“好啦……”我转而牵住他的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你这么不喜欢这王府,姐姐今天就带你去挑家北魏最出名的戏楼暂居好不好?”
他看似乖巧腼腆地反握住我的手,他手上的戒指蹭到我的肌肤冰冰凉凉的。
程净是唱戏的,从我认识他那年就是。
当时年幼的我第一次听戏,自觉无聊便偷跑出去,无意间看见他被同门师兄弟欺辱的一幕。
我惩戒那些人,救下他,他得知我是公主后又喜又怕,跪着说忠心与真心此生都只献我一人。
他旦角唱得出色,爱戏深沉,一遍遍舞给我看。宫外的日子没人敢再欺负他,他也成了大齐出名的人物。我出嫁之际他又舍了名利陪我来这魏国,我定然得将他安顿好的。
“魏国在这些个方面倒是发展迅速,这都城数不尽的勾栏瓦舍。”出了屋舍他便自动退后几步与我相隔些距离,懂事极了。
我不由得满意了几分。
要我说,上一世我「广结善缘」的决策是对的,就是捞上了几个心肠坏的食人鱼罢了。
我们几番商量,最后还是将他的落脚点定在了魏都最大,离摄政王府最近的水镜台。
水镜台熙来攘往,午场戏已经快要开始了。
我和程净正坐车轿往街上走。
“小姐!求小姐救小人一命!”
一道声音传来,含混不清,喘声粗重,但却刻意压低了声音。
车马旁的阿七已然要拔刀了。
“且慢。”我自然是知道来者何人。可程净下意识地攥住我的衣角,还像小时候那样。
“姐姐……”
一名白衣少年侧身翻滚进来。
唇角和身上满是血迹,他似乎营养不良又伤痕累累。
正对着我的是一张苍白又清秀的面庞,只是那眼眸灿黑墨色,闪耀着不屈与桀骜。
3
上一世救他,是因为他那眼神与程净颇为相似。
“贵人,他姓萧!”
“我管姓甚名谁,今天这个人我要定了。”我冷哼一声。
他欠了债,阿七拿了几锭银子也就摆平了。
……其实他不止是欠了债。
这儿出名的萧家也就一个。那少年是前一任魏国丞相的嫡子萧瑜,萧丞相一朝失势墙倒众人推,连他这儿子也被卖到了什么烟花柳巷,摄政王银子多,刚好把他那卖身契也一笔勾销。
“承蒙贵人大恩,小人无以为报,只愿今后侍奉小姐左右,为小姐鞠躬尽瘁!”
他这话说得极有礼数,叩首在我面前,倒是和程净当时哭哭啼啼的不同。
其实,他演技还是不错的,待字闺中的小姐看在话本子的面子上也肯定得疼上他三分。
就是可惜我上一世太笨了,早早出局。
第一,我梳的根本就是已婚妇人的发髻,萧瑜不会看不出来。他不请自来上了我的车,讨人欢心却也未免失了礼数,传得不好听了还坏我的名声。
第二,这戏码不错,就是太俗套了。
第三,他曾经给我当侍卫的,武功并不差,此时跌跌撞撞求救可就有点意思了。
我仔细思索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再经历过一次,有好多细碎的端倪浮现而出。
在我看不见的某处,程净的眼眸暗了暗,他却不说话,只是死死盯住那不请自来的人。
“姐姐,这家伙来历不明,谁知他包藏什么祸心!攀附权贵的东西,今日救他一命,还是别留在身边了。”
程净的手纤细,此刻又揽住我,像是赖在了我身上。我拍拍他,用作安抚。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萧瑜。”那少年声音铿锵有力,几秒后又解释道,“小人早已家破人亡,了无牵挂也无处可去,还请小姐留我一条贱命!”
“你可知本宫是谁?”我的手被程净轻轻捏了捏,可又被我反握,我摩挲着他手上的戒指。
“……小人不知。”
程净似乎又要说话,却被我打断,“本宫是摄政王妃。”
萧瑜说着不知,可看着似乎毫无惊讶之意。
“求王妃留小人一命!”
“那你便留在王府,给我当个护卫吧。”我没甚用心,随口说了一门差事给他。
“姐姐!”程净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等安顿好程净再回到王府,摄政王贺青屹已经回来了。
“夫人回家了。”他只是微微一笑,给我亲自斟了杯茶,转头和下人说道,“吩咐用午膳吧。”
他一转头看见被阿七带走交代事宜的萧瑜。
“这位……有些似曾相识呢。”他微眯起眼睛似乎是在思索。
“街上救下的小乞丐,叫萧瑜,随便在王府找个闲职安置也就罢了。”我漫不经心一答。初入异国的公主若是太明白这些权贵背景可惹人怀疑,我还是装作不了解的样子。
“夫人好慈悲。”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这么个温润模样,和外人传言一点都不一样。
我却看见他在回头一瞬勾起嘴角,口型默念:“萧、瑜。”
于是此后萧瑜便在我身边做事。
他会讨人欢心,武功高强,知进退懂礼数,哪怕是阿七在他面前也落了下风。
我却从未更加重用萧瑜。
阿七是我的半个下人,另一半自然是我那哥哥齐朝燃的眼线。和程净在一处时我也不避讳他,我和齐朝燃一直心知肚明却也都闭口不谈,此刻若是让他知道我防备阿七防备他,就全都变了。
齐朝燃现在倒还以为我是他那曾经好哄骗的情妹妹。
4
“公主,萧瑜被偷偷传去了摄政王书房,谈话许久。”
在王府已度月余。
我和上辈子做的不同,对萧瑜也有了防范之心,早就让阿七盯梢。
原来如此吗,这么早就勾结到一起了。
“知道了,”我背对着阿七,“你将鸟食递过来。”
我稳稳捏住那只信鸽,拿下信纸,却迟迟不见阿七的动作,不由转头。
哪里还有我那好侍卫阿七的影子,只有贺青一袭宽松青袍,神色淡然微微一笑。
“夫人还真是有爱心,”他揽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几粒鸟食喂给信鸽,“贺某明明记得府里安排了专人帮夫人传信,怎么还劳烦这鸽子呢?”
和亲来的公主通信自由是受限制的。可齐朝燃给我写的东西自然见不得光。
他手微微用力,暗藏青筋。我看见那灰鸽子眼球凸起,喉间是阵阵发不出的悲鸣,咔嘣一声连羽毛都来不及飘落就在几秒内断了气儿。
我生理上便惊得颤栗,不费我演戏一番功夫。
“夫人不愿将隐私公之于众,那和贺某一起读读?夫人嫁过来自然便是大魏人,只要没有泄露王府以及魏国机密的,贺某保证不外传。”
贺青屹温柔地让我靠上他的肩膀,我却知道他没表面上这么温润雅意。
我该如何?
我独在异乡,这些时日旁人都以为我们情投意合相敬如宾,谁也救不了我。我小心控制着肌肉,瑟瑟地靠在他怀里,只是盯着那只血肉模糊的鸽子。他颇为满意地看我害怕的神色,念道:
「吾爱观南: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你走后,我时时刻刻想念你。你在东宫的那间偏殿我一直留着,有人每日清扫,以防你某日回家又嫌弃那儿不干净。
父皇身体算是康健,不过还是太过纵欲了,这些日子你我又添了两个弟妹,小十九和小二十。是不是太久都没提过排行啦,我帮你回忆回忆。
记得每日少吃些点心,我是怕魏国没有百合酥,才在婚车上多放了些,你慢慢吃。
南南,我没忘。
你也别忘记我。」
只是一封日常问候的信,可其一,齐朝燃那称帝灭魏的愿景实在是明显,其二他说他没忘年少约定,又给我画大饼,其三他语气暧昧,早已过了兄妹的界限。
他自然不是我亲哥哥。我是很小时候齐国皇帝过继过来的女儿,理论上得叫皇帝一声舅舅。青梅竹马,年少情谊,懂得都懂。
重来一次读这些情爱书信,还在名义上的正宫面前,真让人面色烧得慌。
贺青屹搂住我的腰肢,只是轻轻一笑,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垂眸,盯着信纸缝隙下朦胧的禽类遗骸。
虽说我自幼习武,可真让我跟上战场的摄政王对打,那是半点胜算都没有的。
“夫人与大舅哥还真是情意深重,不过是些家信的闲话。”他吻吻我的头顶惹得震颤,他又是一阵轻笑,“夫人写好回信就先放在手边吧,记得向大舅哥替贺某美言几句,家有贤妻不易。贺某一会儿差人去拿只新鸽子。”
他看似放过了我,但是我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一直冷漠无情的摄政王与王妃情投意合,仿佛为爱沉沦,连魏国皇帝都认为自己失算,摄政王没有拿捏住这位“齐国人质”,下错了这步棋。直到魏国皇帝暴毙,摄政王入主皇宫,昭告天下齐国王妃与齐人暗通款曲、坐探魏国,而他们英明神武的摄政王以情为由控制了她,最后也让她暴毙异乡。
这大约是史书中的内容,我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如果他一早防范,后面取得的威望肯定没有那么大。
他松开他令人窒息的怀抱,又几步一回头,“夫人今夜不用等贺某也不用留灯了。军营里出了些事情就不回来了。”
实际上晚膳他都没吃就匆匆走了。那日晚上是一蛊鸽汤,王府管家特地与我说,王爷交代,肉质鲜美,希望王妃多补补。
令人作呕。
我胡乱用过两口便仓皇回屋,侍从已将新的鸽笼拿到桌前。
那只新的灰鸽子的爪边已有了一卷很细小的纸卷,而上次我可没发现这一点。
我偷偷打开,上面只有贺青屹的一行字:「公主亦想家。」
这是何意?
贺青屹与齐朝燃在上一世互相帮扶称帝。从这时便开始布局示好了?
齐朝燃太多疑了。
此时我若毁了贺青屹的纸条……
不能毁。
不能冲动。
我若是不乖了,到不了明日就该是我死了。
可又有谁知道我一直都不是他们的金丝雀呢?
他们互相再怎么勾心斗角我都没意见。
错就错在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影响我享福了,那就都别活了。
这一次,我没那么好哄骗。
该上场的人很快就要齐了。我那自诩情深的太子哥哥齐朝燃,我那暗地里与敌国暗通款曲的变态郎君贺青屹,那背着我默默成算的侍卫萧瑜,还有我那好弟弟程净,目前来看虽说他对我感情存疑,却至少没真正伤害过我,勉强还能做个玩物排解无趣。
还差一个人。
不过我没猜错的话,他也很快要上场了。
就在今晚。
5
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眼看见有人蹑手蹑脚站在我床沿处。
“谁?”
他正将我的一盏金杯往怀里塞,听我一言却还故作镇静。
他不紧不慢整理完衣襟,转头,月光洒在他的面庞上:“嗨。”
我只是盯着他。
他摸了摸鼻尖:“我是江湖游侠,今天来民间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你好,你需要帮助吗?”
这么奇葩的理由,只有初次为人的我才会因他俊俏而继续和他讲话,甚至还问他是不是采花贼。
“你知道这儿是哪儿,而我又是谁?”
“摄政王和摄政王妃也总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嘛……”他虽然像是偷盗被发现了,却丝毫不觉局促,这适应能力还真让人佩服。
他似乎观察到我这一次“独守空房”,眼珠一转:“王妃的难处我记下了。我之后会帮您解决的。”
无语凝噎。
“你叫甚么名字?”
他作了不怎么规矩的一揖:“小人‘逍遥客’,陈景。”
他最终想了想,把那从我这刚偷来的金杯拿出来,问道:“王妃娘娘这茶杯可否赠与小人?路上看见几位贫困人家,想来这杯子当了能值许多银钱,也算是小人为您积德。”
……头一回见偷东西直接找主家要的,我没拆穿他,只是挥挥手示意他拿走。
“王妃娘娘晚安。”似乎是拖延的时间够长了,他又行一礼,从窗户飞跳而出。
那曾经天天来拿银钱占便宜,劫富济贫的“江湖侠客”也登场了,虽然只是个小配角。
我起身关了窗,渐渐又睡了过去。
陈景不仅拿了我那茶杯,还拿了我大大小小的首饰数件!
我早起梳妆时一打开那首饰盒,便被惊住了眼。
算了,左右不缺这些破烂,就当他一夜辛苦钱了。
……
此后我似乎便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每个月与齐朝燃三四封通信,和贺青屹共同生活看起来也相敬如宾,他不在的时候陈景就来唠唠嗑,我猜他有些不知名的渠道来得知摄政王在不在家去。
萧瑜时常跟在我身边,逐渐长成一位挺拔的少年郎;程净在魏国再次打出响亮名号,听说皇帝嫔妃也颇为欣赏,我时不时闲下来与那些魏都贵女或夫人去听戏,听过戏后再留在后台陪着程净玩闹。
这些天京城内流言纷飞。如同上一世一样,不守规矩的摄政王妃被指指点点。毕竟摄政王不是真的爱我,谁又能管这悠悠众口呢?
不管就不管呗。我在大齐作独一份儿受宠的公主无人管我,来了魏国成为众矢之的其实也正常。
我带着萧瑜,陪贺青屹一同前去宴会,他们的目光尖锐有力,却也偶有暗送秋波之意。
他们在谣传我和萧瑜有什么逾矩的情感关系。
嗯,说的没错。
不过私下里贺青屹与萧瑜的关系才更亲近些。贺青屹多次跟我借我这侍卫,有时护他与权臣密谈,有时护他北上南下。贺青屹似乎在如同自家小辈一般提携萧瑜,大概也只有那些王公权臣知道。也许是看他在我身边时才能出众,能文能武,态度又不卑不亢识礼数知进退,他们才觉察各自的价值来决定互相帮助。
萧瑜也确实能干,抓住身边的一切机会向上爬。
我是他们相遇的媒介,他们也只是通过女性来达成的男性联盟罢了。
“阿瑜,给我按摩按摩。”我闭着眼睛侧卧在软塌上。他伸手拿走我手中的茶盏,又默默走到我身后。
我享受了一会儿,不多时,他忽然讲话:“夫人,这样不好吧……”
是我顺势擒住他的双手,很是暧昧地揉捏几下:“流言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怎么还不准我坐实一下?”
萧瑜不常见这么面红耳赤的情况,更多是在几个月前,现在倒想起来什么自尊了。
“夫人……”
我颇觉无趣地撒开他的手:“罢了。你倒是比之前没意思多了。”
“走吧,叫上阿七几个陪我出去逛逛。”
6
两条命过去,这魏国都城也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了。已至傍晚,最终我还是去了水镜台。
“你们程老板呢,让他来见本宫吧。”我看着阿七把戏楼的小厮唤过来,又示意几个侍从在外面等候。
“王妃来得不巧了,”那小厮诚惶诚恐,“程老板正准备出门。”
出门?最近几天没太来看他,却不知他还多了这么些事宜。我还记得上一次我只是遗憾而归,这一次却勾起我的好奇心。
“不妨事,本宫去寻他。”
水镜台前面是戏楼,后面是几个戏班子休息与排练的场所。我在熙攘中穿梭,最终轻车熟路来到程净的房门前。
「碧水阁」
“程大老板?”我开玩笑般叫着他名字推门进去,“长本事了啊小净。”
正说着,我见他罕见的一身利落黑衣,桌上是几盒京城糕点,大概是准备送人的。
他双眼躲闪,却仍然看着我:“姐姐,你怎么来了?”
他这种神情我再清楚不过了,年幼时他打碎花瓶哭哭啼啼来找我坦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害怕与躲闪。
“我不能来?”我挑挑眉,抱着臂斜倚在门上。
“没说你不能来啊……”程净装作委屈的样子,可语气却是不大好了,他又给我倒了杯茶,“姐姐,恕我今天不能陪你,是宫里贵人召见……”
他似乎看我神情要在此久留,又急匆匆向外面呼唤道:“小六,请她出去。”
“不必了。本宫在这儿自便。”我仰头,一口喝尽茶水,又信手一抛。程净那杯子与几滴茶水以一个漂亮的弧线被我投掷到门前,几声轻响与木门撞击,便碎成了几半瓷片。
再一回头,程净已然翻窗而出。已经快晚上了,天色深沉,他一身黑衣黑头面,像是要去偷鸡摸狗似的。
“你,拿一副叶子戏,再把我那几个侍从叫上来。”
门口小厮瑟瑟发抖,领了命去了。
……
等程净回来之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幅场景。
我斜卧在他的榻上,和男男女女几个侍从围在桌前玩牌。
他没意料到我专门等他:“你没走啊?”
我收了他们几个的银子,轻轻抬抬眼皮,“专门等着你呢。”
“出去吧。外面候着。”我挥挥手把几个侍从散去,这才袅袅娜娜正眼看他。
“公主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嘛……”他撇撇嘴,脱下外套,坐在我床沿,“不是故意凶姐姐让你出去的……”
从小一起长大,他果然还是这一套。可惜如今的我又怎会像上次那样被蒙骗至死?
他顺势倚在我怀里。
我摸摸他乌黑而有光泽的头发:“又找到魏国的好姐姐了?”
他顿时僵直,翻身下床,对我说:“只是那魏皇宫里的贵人相请,小净不得不去啊。”
“哪个?那个正受宠的宜嫔,还是那个容妃啊?”
“……是宜嫔娘娘。”
我站起身走近他:“程净,你别忘了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他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姐姐,我从未忘记是你救了我。”
“我想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一声冷哼。
“她就叫我去唱两曲儿,”程净突然暴躁起来,“我又不是非要上赶着去别人家里上床!”
“你闻闻你身上的脂粉味和酒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妓院了呢。”我抬抬下巴。
“你说话注意分寸。”他突然又换了个路数,以前更能哄好我的路数,“姐姐,你是吃味了吗?”
我冷眼瞧他:“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程净。你只是不该用我的财力人力去借花献佛。”
“可是我难过啊…”程净口口声声说着,语调里却一点听不出难过心痛,只有暴跳如雷,“你那个萧瑜呢?”
“有我还不够吗?他惯会装可怜,天天跟在你身边夫人长夫人短的——”
“你想什么呢?还是说你在对我所谓的出轨进行报复?”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程净,你别太恃宠而骄了,”我抬了椅子坐下,倒茶,喝茶。
他骤地哑然。
“我似乎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我有的是人疼爱拥簇。我身边的人多了去了,你就在乎这一个?在齐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太子?在王府的时候,怎么不说王爷?”
“程净,我不是傻子。你到底是什么目的我一清二楚。”
晚风微冷。
我还记得我上一世总以这种众星捧月为荣,高傲自信却又傻得要命。现在虽然还是傲慢到了极致,但也只觉得所有的追捧背后都是一个个填不满的欲望漩涡与向我刺出的阴谋刀锋罢了。
“萧瑜永远都不会代替你的位置,因为你在本宫这里没有位置了。”
“齐观南,你——”
“你什么你,”我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语调又特地拉长了音,颇有阴阳怪气的意思,“一个戏子,说话注意分寸。”
7
自从那次戏楼不欢而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水镜台了。跟我最久的一个男人,也是个铺谋设计、趋炎附势的伪君子。
贺青屹几次与我闲话说程净现在是后宫娘娘们面前的红人,又是一次名利双收。他见我不感兴趣,后来也不再提了。
怎么会不在乎呢?小净是陪我最久的。他在我死后往上攀附权贵,我也只当是他确实需要靠山,我没怪过他。
可一旦我踏出圈子一步,所有的破绽都纷至沓来。
算算时间,我已经嫁到这魏国一年有余了。
我正坐在卧房里看着话本子却又微微发愣,只听见窗户又被敲响。
陈景翻身而入。
“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王妃娘娘心里难过,特地来陪娘娘嘛。”
他嘴上顺着我撒娇,却又胆大地把所有矛盾表露在外。我伸出手,陈景颇为乖觉地把脸凑上来让我摸。
我突然也起了一丝探究的兴致。
我勾勾手指,让他顺势走过来拥住我:“近些日子还有些想你,王府礼数颇多,呆得不痛快。”
我假意抱怨着,捏了捏他的指腹。
陈景这次不同于往日,把脸庞探过来神神秘秘地向我比了个手势让我噤声:“王妃娘娘,有个小惊喜,我偷偷带你出去,希望你能开心些。”
他忽地离我极近,然后俯身揽住我,把我一把抱起,飞跃窗沿。
“陈景!你干什么?”
他确实轻功不错,可仍然只是神秘笑笑,让我小些声音免得被人发觉。
“你这何来大侠名号?瞧你行径,不过一介劫匪大盗。”
他动作并不温柔,只是带我飞至离王府更远的街巷处,然后顺着巷子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处宽阔场所。
是一处外表低调的院子,只是屋檐上挂了“栖子居”的牌匾,是很熟悉的字迹。
门外站着一个熟人,他却半点没注意到我们。正是我那侍卫萧瑜!
“这是……”
陈景拉着我:“王妃娘娘,我猜王爷今日不在王府相伴。”
贺青屹确实不在王府,否则陈景也不能这么轻易进来。可这堂堂摄政王府连有飞贼总是进出王妃卧房都毫不知情,想来也有些奇怪,像是有人特地放陈景进来的似的。
难道我还一直在某个人的暗中掌控里吗?想到此处我便心烦意乱。
陈景没注意到我的神色:“我为王妃解决问题来了!”
他轻松躲过萧瑜的视线,又带我从后面的草木处飞跃到那宅院屋顶上方。
“王妃娘娘,此乃王爷别院,我偶然间发现,王爷在此处养了一位女子!”
我惊呆了。我都没想到还会有捉奸的这一天,捉的还是贺青屹。
那个不行的死变态还养起外室了?
陈景悄声伏在我耳边说话,又将院中情景指给我看。
那佳人眉目如画,绰约多姿,一袭青黛外衫,坐在秋千上荡啊荡啊荡。
佳人身边自然是我家那王爷。他捧着些诗集之类的书卷,正读给那姑娘听。
我听见他对那姑娘说,“一会儿再给你读诗”“为夫去拿些紫苏汤来”“你自己小心些莫摔到”。
我知道他为什么对我温情脉脉得那么得心应手了。
我还以为贺青屹只是变态,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柔情一面。
什么东西!
我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我躲到屋檐棱角遮蔽处:“这有什么可让我开心的?你也不怕被他发现了。”
“我不怕啊王妃娘娘,这都是为了帮您嘛。”陈景一脸讨好地笑。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状似无意地问道。
“那当然是现在如同仙女下凡一般落入院中,把这女子的身份行为揭露,惩治她,然后和王爷重修旧好啊!这样心情是不是能好一些?”他理所应当地说道。
我不动声色地叹口气。
又一个蠢货。
……
等回了王府,我赏了好多银子,这才把陈景打发走。
又过了些日子,冬转初春料峭,到了我的生辰。
贺青屹那样一个人物在那天居然神奇地没发现屋顶上的我,反而如今为我张罗着过生辰的宴席酒菜。
院内的婢女侍从都穿得喜气洋洋的,主厅的餐桌上摆了琳琅满目好些个酒菜。可惜按我的身份和贺青屹的在外人设,整张酒席只有我们二人相对而坐。
我听见门庭若市的热闹声响,正准备让小侍女去瞧瞧是谁来了,却被贺青屹制止。
“是贺某给夫人的小惊喜。”他浅浅笑着,想探过来牵我的手,被我默默躲过。
“惊喜?”
“夫人不是和水镜台那位出了名的戏子私交不错?贺某给了些银钱,让他过来为夫人祝寿了。”
得,又来一个添堵的。
管家安排戏班子去后院的几个房间歇息,贺青屹却又单独把程净请到饭桌上请他吃了一些,我们这才点戏听戏。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
听过戏,又为戏班子的伶人准备了些饭食,天将将黑了。
前院酒足饭饱之后,又带了几个侍从进行些什么行酒令的活动,后院也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正欲洗漱就寝,阿七从门外跑进来:“公主,后院的竹苑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我赶忙带着阿七和萧瑜出门,路上才知是有人醉酒闹事。若是寻常人,王府里管家管教也就算了,可这次是程净。
变数越来越多了,上辈子可没有陈景捉奸和程净醉酒两事。
近了竹苑,便听到喊叫声。其余戏子小厮有几个看戏的,更多的是怕牵连己身,躲回屋子的。
“宜嫔姐姐,我早已和那摄政王妃没了甚么瓜葛!不过年少相识,情分也早已淡了。”
“小六,把我那酒壶拿来!继续!”
我使一眼色,阿七立刻上前搀扶:“您已经醉了,我扶您进屋吧。”
他醉得淋漓尽致,醉得丑态百出,只是嘟囔几句,也被搀进了屋内。
我正欲离开,却又听见他仰倒在床上后的喃喃:“我如今也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推门而入。
他从床上向我跌爬而来:“姐姐,小净可出名啦,一场戏能赚好多钱!”
“姐姐前些天给我的赏银像一个小元宝,小净都不舍得拿给别人看,更不舍得花了。”
近些天还有赏银?这声姐姐定然叫的不是我了。
我被他的酒味姿态熏得到底是有些厌了,摆摆手:“阿七,你和他唠吧。我去院边上坐坐。”
戏班子这个临时的院子还算是景致不错,程净窗边有一丛丁香花,正发着新芽。
萧瑜为我捞了个凳子,又铺上锦垫,我便坐在窗边听他们说话。
纸糊的窗子上,烛光万丈,映着他漆黑的身影,莫名一些颓唐气息随着酒味蔓延。
“小六啊。”他又靠着榻席地而坐,“平日里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我想着兴许也算是个朋友。”
“我只是个伺候人的,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呢。”
二人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真正的剪影。
“呵,”他嗤笑一声,“谁还不是个伺候人的。”
“你以为我喜欢做个戏子,天天如那黄鹂给人唱戏啊。”
“我不学戏,我没命活啊。”
我看他突然跌跌撞撞起身向那“小六”走过去。“小六,我记得你也无父无母吧。”
“我父亲……早就弃了我,母亲后来也死了。那些师兄弟们,一群戏子,那些贵人们闲来逗弄的玩物,他们都欺凌我;我成了名,有了银子,他们却又巴结奉承我。”
我曾记得他亲口跟我说爱极了戏曲,可看他癫狂而瞧不上眼的模样,才像是他的真面目。
程净一直都面目全非。
“宫里那些公公谄媚权贵,街上卖菜的叔婶讨好当官的。”
程净此时的言语早已没什么逻辑,他只是长叹一声,仰面倒下。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可我不得不是啊!”
透过窗外,二人的身影都有些恍惚了,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情。
“小六,我知道你从前也不好过,以后你我就是结拜兄弟,谁也欺负不了你!”
“……”阿七挺直的脊背似乎弯了几许:“那你又何故伤了公主的心呢?”
“我伤她的心?”他咳嗽几声,“谁稀罕她的同情!”
“我六岁那年一遍又一遍唱戏给她看,为了讨她欢心。从那时起我就发誓终有一天我会把她也踩在脚底下!”
“所以他往高处走的方式就是傍一个新的靠山是吗……”
我攥紧了茶杯没丢出去,可不久之后又开始笑得不行。
真是错把鱼目作珍珠。
萧瑜在身边给我沏了壶茶喝。
程净倒是不记得,若不是‘公主爱听他的戏’,若不是那砸了一大堆的银子,他哪儿有机会走到如今人模狗样功成名就的地步?
这哪儿是小白花啊,分明是白眼狼。
“他倒真是名戏子。”
他倒真将趋炎附势出卖自己当作了向上爬的绝佳途径。
我们听见他在屋子里仰天长笑,又口干舌燥,咳嗽几声又东拉西扯。
“走吧。”
我却转身走入了他们的房间。
——醉酒的程净斜卧在床上,冷淡的阿七端坐在凳子上,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而站着的我足足比他们高上一大截。
我从小在吃人的皇宫长大,何惧礼数?我端的就是礼数的架子!
我俯视着程净,从他微微湿润的发丝到油头粉面的脸庞,我皱皱眉,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侮辱性质的,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屋子里静得出奇,谁也没说话。可程净张张嘴,竟然是全身都开始发抖。
“齐、齐……”
我不悦:“由得着你讲话?”
他那样的害怕,似乎这些年的戏和生活都学的花架子,索然无味地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小孩。
我拿左手向后招了招,把萧瑜招了过来。
“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知道他会怎么做。
8
小树抽发新芽,嫩绿袭遍山崖。
这些天有些下暴雨的征兆,我便一直在王府里躲清闲。
有很多事情在潜移默化之中出了变数,比如摄政王的俏佳人,程净的欺骗以及背叛。
“咚咚咚”
有人敲窗户来了。
这时敲我窗户的仅有一人。
可是如今贺青屹正在府中啊?
他不似平日,身上是一种浓烈的酒味与脂粉味,直直扑上我身边来。
我还想装装样子呢:“怎么了?”
可他双颊酡红,单手拎了个酒罐子滴滴答答洒着酒水,却看上去比平时凌厉凶狠太多。他似乎没认出是我,但还是习惯性地敲了窗户。
“啪”
他居然扇了我一巴掌!
“臭婆娘,看什么看!”他大声吼闹着,似乎还要再动手,全然没有之前谄媚趋奉嬉皮笑脸的德性。
“能给你把银子带回来就算不错了,饭呢?”
我冷冷看着他,抢过他那酒壶,另一手拽住他的头发拉向更远处,然后猛地一砸!
“噼里啪啦”
陈景似乎被砸懵了,头上糊着血水酒水一并往下流。
“我操,你还造反了?”
他作势要掐我的脖颈,被我捏住手腕又一个侧身,他正正好摔在门上。
他这么一摔有些晕了,连他的手腕可能也折断了。
我松开手,避免那些脏兮兮的液体流到我身上,只是在他身后又轻而易举地掐住他的脖颈。
“你睁开狗眼看看我是谁。”
我们大齐尚武,我也是自幼有天下最好的师傅教着。虽不是精通什么天下绝学武功,但对这武学积弱的魏国人,寻常打架还是轻而易举的。
陈景酒是醒了一点。
“王……王妃!”
此刻门外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王妃,王爷要进苑里来了!”
真是都凑一块去了。上次我捉贺青屹的奸,这次算不算是他捉我的奸?
“不懂事的下人。我好不容易喝点小酒,你端个酒都能砸一地。”我主动将门打开,把陈景丢出去,“在院子里杖责十杖。不会做事就别来主子面前当差。”
陈景也知道我在救他命,直直对这门跪下来磕头:“奴才该死,谢王妃恕罪。”
陈景被带下去的时候,阴云密布,雷鸣电闪,贺青屹正从院门处进来。
“夫人这儿可真热闹。”
“夫君这是有事……?”我犹疑问他。
贺青屹随手一指让下人们去打扫卧房里的血腥味酒味混杂的碎片。
“哦,本想是来借阿瑜去陪着出趟远门的,但贺某听下人们说夫人这儿热闹,便过来看看这热闹贺某能不能也凑凑?”
“贺某”“贺某”,“为夫”那句称呼早已给了那位姑娘。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替曾经的自己作呕。我又想到那佳人,她被囿于这一方庭院,所谓爱人在外与正妻情投意合亲密无间,哪怕是日日夜夜的伪装,哪怕她本人可能享受得紧,我也为她感到心头发紧。
我定了定心神:“哪儿有什么热闹,不过是笨手笨脚的下人摔了跤。这些下人嘴也是不干净了,什么都传得快,什么都往外说。”我埋怨着。
贺青屹笑笑。
“阿瑜啊,我倒是不知道。我以为是随着夫君去了,还说他越来越没规矩了。”我也温柔笑了笑,“夫君,等他回来我叫他去找你。他倒是还算忠心,夫君若是遇到危险也能帮夫君扛扛。”
贺青屹笑容更盛了。“夫人舍得就好。”
我看了看天色:“夫君,这天儿看着可不好,要不还是别出门了。……我去给你拿伞来。”
已经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快步走到杂物间拎了把伞出来给贺青屹。
“还是夫人心细。”
他走之后没多久,下人们就报告说萧瑜回来了。
他跪着,手中托个四方盘子,上面蒙了块布,身上已经淋湿了不少。
“去哪儿了?”我抿口热茶,“你愈发没规矩了。”
“请夫人恕罪,”他把盘子放到地上,以无比坚硬的姿势磕了个头,“属下去了水镜台。”
“哦?”
“属下斗胆——”他一下子掀开那块黑布,盘子里赫然是一枚玉石戒指。
那戒指圆润透亮,能够看出很明显的摩挲痕迹。可惜此刻上面有几道划痕与深红侵染了玉色。
这枚戒指是我四五岁时送出去的,那时程净便日日戴着,后来他逐渐长大,抽高了身条,那玉戒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如今独自出现在这儿,只能说明这戒指的主人不在了。
“轰隆隆”
雨下得更烈了。
“属下心疼夫人,自作主张,还请夫人责罚!”他伸手把盘子放在他正前方的地上,然后自然而然地磕头。
责罚什么?萧瑜也是得了我的授意,做得还算不错。
这么多变数,其实都是我这样一只蝴蝶吧。
如果我还像上一世那样天真花痴、信任陈景,他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带我去找贺青屹的错漏;如果不是我坚持去发掘程净的真相,我也就不会和程净撕破了脸,他也不会不顾我的脸面在王府醉酒闹事;如果不是我开始对萧瑜态度冷淡,萧瑜也不会为了获得信任讨我欢心而杀害了那与他毫无瓜葛的程净。
我举杯喝茶,指尖在茶杯边沿摩擦。
“起来吧。一会儿自己去院子里领罚。”
“阿瑜,你明天去查查那陈景的底细。”
一直没查,是因为我以为他就是个爱好钱财、铤而走险之徒;现在查了,是因为我又察觉到了不对劲。
永远在给我制造麻烦。
9
“夫人。”萧瑜站在我身旁。
“江湖上面没有'逍遥客'这个名号,只有'逍遥剑客'李诚,但是'逍遥客'倒是在京都的贵妇小姐的圈子里有些名气。”
“陈景已经成家,育有一女。他原本是个书生,七年前进京赶考又连续三年,之后于永兴三年和当地一位民间的“豆腐西施”成亲,在京都落户。这些年里他们生活得并不富裕,但陈景总有银子花,经常去青楼潇洒。”
萧瑜像是背书一般:“比如庄国公府的二小姐,林都督的一房不受宠的小妾,都曾见过这陈景,甚至可能是他那些银子的来源。”
这些天阴雨连绵,比寻常温润春雨要狂暴好多。
我坐着轿子出门,并未被雨水泥泞弄湿。七拐八拐将近城郊,阿瑜扶我下车:“夫人,就是这儿了。”
烟火人家。院落里有个大石磨,还有些其它我看不懂的器具。
我走到门口,敲敲门,同时又抬手向不远处的几个侍从们示意。
“谁啊?”
小木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妇人探出头来。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显然是很意外。她把门完全打开,下跪行礼说“贵人万安”,之后有问我是要找谁。
我被邀请进这间简朴的会客室里,喝着暖烘烘的热茶。
“本宫来找陈景。”
“夫君今早出门了……贵人若是不介意便稍稍在草民家等候,夫君也快归家了。”
那妇人长相清秀,言谈举止也温婉怯懦,不过看家里着实是简朴贫穷得可怜。
我允她一并坐下,陪我唠唠闲话。
“你家很穷?”
“回贵人的话,就是普通老百姓的家底儿。草民平日里磨些自家豆腐卖,夫君在外做工也会带些银子回家。”
“他平日里都是这么早出晚归?”
“大多时日是。”
我看她几眼:“人家号“逍遥剑客”,你家夫君不会使剑,就把剑字去了,顶着人家的名号在京城里招摇撞骗,此事你可否知情?”
那妇人低头:“……能猜到一点。”
“那你们还这么穷?本宫还以为他陈景要靠花言巧语致富了呢。”
她语出惊人:“大抵是出去喝花酒了吧。隔个十天半月的才有几块碎银送到家里来,说是劳动成果。可草民其实都知道。”
她想到些什么,于是战战兢兢下跪磕头:“草民夫君得罪了贵人,草民替他向贵人您赔罪!”
我不喜欢她这副样子。本公主明明貌若天仙,怎么跟对待妖魔鬼怪似的?
我抬抬手,让侍女把她搀扶起来,又让她坐到我身旁。
“本来也不是你的错,你害怕什么。你那夫君得罪的达官显贵还是市井小民可都不少,你这一个个跪下去,还不得跪死在路上。”
“他把日子过成这样,你就不生气?”
“他本来是个读书人,草民只是一介农妇,他大概是也嫌草民丢人,心中有怨吧。”
正说着话,小木门“吧嗒”一声被撞开,陈景又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样,酒坛子一摔,摇摇晃晃进屋。大概是看他就是我要找的人,门口没人拦他,只是阿七和萧瑜几人把我们护得更紧了。
妇人头更低了,似乎是面上有些难堪。
“好啊,你个婆姨,我不在家找了这么多男人防我!”
他在屋子里轻蔑而骄傲地环视了一圈,看到我和妇人围坐,又背过身想慢慢走,他嘟囔着:“奇怪,怎么又有俩。”
不过他这次很快被侍从们制服,押在院子里淋大雨了。
他似乎还醉着。可当他终于认出那锦衣华服的我时,早已来不及了。
“还请贵人留他一命!”陈景那妻子忽然又为他求情。难道她也是个那种为爱痴狂的女子?
“他若是死了,草民一个寡妇带着女儿恐怕是不好生存,女儿也要受欺负了……”
我大松了一口气:“我留你些银钱和几位武功高强的侍卫护着你们娘两个也便是了。”
我随手拨了几个侍卫过去:“你放心,这些人是从小一直随着我的,纪律严明。”
我只是站在屋檐下。
顾念到一会儿她家女儿也要回家吃饭,我就叫阿七领几人带着陈景去了更远处。
陈景惊恐状地挣扎着,回头目光刺拉拉地看着我。
“王妃娘娘,你不爱我了吗?”
“王妃娘娘,没有陈某,那王府的苦日子你怎么独自熬啊?”
“娘娘?”
我垂眸吹了吹茶。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过我们都知道很快世间再无陈景这一人。
妇人笑纳了我给她的侍从,却执意不要我的银子,说她已经是受了我莫大的恩惠,平日里还是可以自力更生,还要送给我她家自制的豆腐。
“娘亲!”
小姑娘自远方跑来:“下大雨了,宝儿都淋湿了!”
她跑到近处看到我们,也是突然噤声,规规矩矩行了礼,又在妇人背后躲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我领着他们又进屋了。那母女俩说着悄悄话,大概意思是要吃饭了。
陈家小闺女声音不算小,问她娘亲道:“爹呢?”
妇人蹲下来,揉揉她的小脑袋:“你爹啊……去了很远的地方做工,可能很久以后才会回来了。”
几刻沉默。妇人牵着小姑娘坐到板凳上。
“爹是死了吗?”
“啊……?”妇人愣了愣,“嗯。”
小女孩忽然喜笑颜开起来:“那爹爹以后就不会再欺负娘亲和我了!”
10
魏历十五年,齐魏相争,动荡更甚。
我远在家乡的父皇终于是传来驾崩的消息,意味着动荡时期的开始。
没过三两个月,齐朝燃登基。
再之后的时间线就该是他借兵给贺青屹,等着贺青屹着急忙慌的时候他再围而攻之,御驾亲征。
按上辈子的经验,故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咚”
门忽地被撞开,贺青屹闯了进来。
近些日子他无疑是疲惫且亢奋的,身上也总是带着泥水血浆,大多时日也不再与我虚以委蛇了。
他直接从椅子上把我拽起来,在我毫无防备之时掐住我的脖颈:“故意的?你和你哥设计好了,看本王笑话?”
“怎、怎么了?”我两手掐住他的手腕。
“你说呢?”他反倒挑眉看我,到底还是松开手。一卸力,我便往后稍稍退了几步。
“你那皇帝哥哥亲自带兵救你来了,你不知情?”
“自从他登基以后,他再没给我寄过信,我又从何得知?”我冷冷答道。
“哈哈哈哈哈,”他仰天长笑,“我倒是高估了你在他心中的位置,齐观南。”
“原来你也不过是一枚小小的弃子罢。”
“贺青屹,”我抬眼看他,“翻盘的那一天,你们这些所谓的执棋人都得死。”
不仅要他们死,我还要争争这天下。
魏历十六年,魏国小皇帝还是抵不过他这亲叔叔,被设计杀害,对外传出的理由竟然是和我那父皇一样的病故。
皇帝突然的“病故”还没传入民间,但权臣王族早已洞悉背后的一切。后来的几天贺青屹很少回府了,萧瑜跟着他一同也不常见面。他们已经基本在皇宫活动,还没称帝仅是因为一些关键性的物件没有找到。
比如虎符,比如玉玺,既然不是皇帝名正言顺给摄政王的,其它几个亲王和不同派别的权贵也都仍然蠢蠢欲动着。只看贺青屹能否挡住这前狼后虎,赢则上位,输则死。
我独自一个主子,还有身边那一众仆从侍卫住在这王府,日子倒比之前过得舒服些。
上次齐朝燃与贺青屹可是达到了“双赢局面”,至少在我死之前。那么这次呢?
……
“久闻魏国摄政王‘战神’威名,如今看来威风凛凛果然名不虚传。”
阴云密布,又是一年的秋天。
齐朝燃骑于马上,对着贺青屹抿唇莞尔,显得格外纯良无害。
按常理,天气快要下雨不利于齐兵进攻。可实际上迎战的贺青屹压力更大。
那一小队借来的精兵只是帮他杀鸡儆猴威慑政敌,之前皇帝收了他兵权,有他自己的前车之鉴,没有虎符诏令魏国主力军队和禁卫军也无法调动。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的那几百私兵是他这一战的筹码,只要他面露败势就将被饿虎扑食。
就在这最混乱的几天,那齐朝燃趁虚而入,走着商路来“探亲”了。
“陛下不是说来探亲?为何带着兵把本王堵在这儿了?怎么,刚登基就来御驾亲征了?”
“你不也拦着朕嘛。”齐朝燃笑笑,那面容倒还像个天真无邪的青年人。
“齐朝燃,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贺青屹面色忽地冷下来,“你别忘了你家那千娇百宠的公主——”
“咻”
远方从林子里射来一只箭弩,待贺青屹反应过来时已然到了近处,忙被他挥剑挡掉,却还是划伤了他的肩膀。
“你!”他怒目而视,只知自己被当成了齐军的笑话,“大魏的将士们,杀!”
……
自从那天我站在王府门口目送贺青屹带兵出了城门,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人来访。
“谁?”我起身看向门外。
按照上一世的走向,贺青屹定然是死在了齐朝燃剑下,甚至那战火纷飞一朝而起燃尽绿野苍山,所有人都葬身于那烈焰之下,连雨水都救不了他们。
所以是谁过来了?
“南南不记得哥哥了?”齐朝燃带着他那浅笑走向我。
齐朝燃和贺青屹的笑还不一样。贺青屹微笑更虚伪,面具下有一角真心分给了旁人,剩余的还藏着野心与算计。齐朝燃的笑是害羞而温润的,但却是只自认乖巧伶俐的狼崽子,其实满是阴狠是自私是不在乎,不知何时他需要你了就会咬你一口吃你的血肉。
齐朝燃?
我正欲开口,又想到此时此刻扮演的人设,努力显得热泪盈眶些,“哥哥来接我回家?”
“嗯,”他走过来理了理我的鬓角,“我来接你回家。”
齐朝燃还是笑笑,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怎么,哥哥远道而来也不给哥哥倒个茶啊?”
我像是高兴过了头,如梦初醒一般叫人:”阿七!去把我那最好的碧螺春沏了过来!”
我和齐朝燃又唠起闲话:“城里前些天说有齐兵突袭,摄政王前去领兵迎战,没成想是哥哥御驾亲征来了,他倒也该是回不来了。”
“你这丫头惯会说话,”他笑嘻嘻地抿了口茶,“我这妹夫生前他总没有欺负你吧?”
“没,我在这魏国过得倒是好好的。”
“欸,”他朝我摆摆手,“以后可就没有魏国这个说法喽。”
他状似不经意间左顾右盼:“对了,当时那偷跟你过来的那名戏子呢?”
“阿七又背着我跟哥哥传话去了?”
“我和阿七也是关心你嘛……那小贱人从小就不安什么好心,耐不住你爱听戏,一直留他这么久。”
“南南倒是突然间会狠下心了,”他眯眯眼睛,似乎是为我感到高兴,可实际上只有暗地里更防备的心思划过眼眸一瞬。
“我听说还有一个和他同名的家伙,也被你的人处理了?”
“只是同音罢了。”我也喝了口茶。
“还真是巧合,”他看着我,神色转到发髻上,又似乎颇带惋惜地说道:“南南长大了,也不好再让哥哥揉揉脑袋啦。”
这要是以前的我,定会扑过去朝他撒娇,可如今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齐朝燃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南南,这么多年,你对这块土地想必也有了感情……你是想跟哥哥回家,还是待在这儿啊?”
我太清楚他的脾性,不由得眼光骤冷。
他把我嫁到这里,既巩固了自己的地位,短期内使两国和平相处,又把我继承人的身份剥夺去了。此时问这个问题,他到底还是想把我永远地留在这儿。
“我——”
我的声音被“砰”地一声门响打断,阿七冲了进来。“陛下,公主殿下,走水了!”
齐朝燃快步往外走,又挥挥手让阿七去帮忙救火。他几步后回头说:“南南,快走啊。”
我自然是清楚这场大火,上一世我就是死于这里。
确实不是齐朝燃放的火,但也不是真的意外,而是摄政王府原先最忠心的那几个下人放的。
此刻火焰从外院烧了起来,有着熊熊之势。
我要付出感情、身体,以及成天成宿的寝食难安,他们却要富甲天下,要滔天权势,还要美人真心。
凭什么呢?凭女性就该是他们的附属物,哪怕是被架上“强者尊者”的高台?
齐朝燃还有几步离开屋子之时,我起身伸手去拉住他:“齐朝燃,”
“南南,你——”
“噗”
匕首插入他的心脏,我看见他目瞪神呆,连一丝防备和预料都没有。
“你装什么深情?”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在地上砸出比火焰更沉重的声响。
真可笑,他还指望着我是从前那个听话无力的傀儡?
我的好哥哥呀,难道你身边就没有我的人么?
火光照亮半面天。我没有回头。
贺青屹带着萧瑜还在城外厮杀凶多吉少。
魏国无主,齐国无君。
这天下,该换个人坐了。
屋外,我的人手在府内四处救火。阿七带着小队私兵姗姗来迟,此刻一挥大氅跪在门前。
“殿下,虎符在此!”
11
山间的风吹得衣衫飘起很是舒适。
“陛下……”
侧卧在榻上,我熟练地张嘴。
一双柔荑将葡萄珠喂到了我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