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日子像上了发条，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节奏里滑过。
我去书店去得更勤了。
下班后脚步自己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拐。
陈屿似乎也习惯了，有时我晚到一会儿。
他还会抬头看一眼门口，那眼神里有些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我不是来谈工作的，而是来……打卡签到？
我们之间的那种“心照不宣的古怪”越来越明显。
我手机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录还在增加。
除了“EMP”、“频率”，又多了“屏蔽”、“能量聚焦”、“时间锚点”这类更玄乎的词。
我看着它们，像在解读天书，头疼，但不敢删。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很重要！记住它们！
陈屿的“瞎捣鼓”也升级了。
吧台后面那个矮柜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有时能听到轻微的电流嗡鸣声，甚至有次我闻到了一股电烙铁焊接过的味道。
他不再仅限于自言自语，偶尔会“无意”地把一张画满了复杂电路和算草的稿纸“忘”在我常坐的桌子一角。
我拿起来看，看得眼晕，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公式符号。
但我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在某个电容值或者频率数值上点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他会接收到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点点头，或者微微摇头。
我们像两个对上了暗号却忘了完整密码的特工，靠着残存的肢体本能和眼神交换信息。
那个苏蔓又来了几次。
她每次出现，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但激起的涟漪却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依旧会用那种审视的、带刺的目光看我，说些酸溜溜的话。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想躲开。
一种本能的反感和防御机制会自动启动。
我会假装没听见，或者更专注地和陈屿讨论那些根本讨论不出结果的“方案细节”。
甚至有一次，我鬼使神差地拿起陈屿“忘”在桌上的电路图。
指着上面一个地方，用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极其自然的语气问。
“陈屿，这里的阻值调低一点，会不会更稳定？”
陈屿愣了一下，随即极其配合地点头。
“嗯，有道理，我试试。”
苏蔓看着我们，看着那张她完全看不懂的图纸，脸上的表情从讥讽变成了惊疑不定。
最后那次，她是铁青着脸走的。
她走后，我和陈屿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下来。
一种带着点负罪感的畅快在我们之间弥漫。
我们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结成了一个对抗外人的、秘密的同盟。
即使我们依旧想不起这个同盟的基础究竟是什么。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二下午。
天气闷热，像是要下暴雨。
书店里没什么人。
陈屿在吧台后面埋头弄他的东西，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我则心烦意乱地翻着一本杂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和关键词在打架，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
突然，陈屿那边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小东西短路烧掉了，紧接着一股更浓的焦糊味散开。
“该死！”
他低咒一声，语气里是罕见的烦躁和挫败。
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
吧台上摊着一堆零件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小仪器，只有巴掌大，此刻正冒着缕缕青烟。
陈屿捏着一个烧得发黑的小元件，脸色难看。
“又烧了。
这个核心元件的负载始终达不到理论值，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型号根本承受不住……”
他揉着额角，疲惫地说。
“需要特殊材质的，或者军规级的，但那东西根本弄不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力感，那不仅仅是实验失败的沮丧。
更像是一种长期被某种无形牢笼禁锢的绝望。
军规级……特殊材质……
这几个字像钥匙一样，捅进了我混乱的记忆深处！
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我的脑海：
一个昏暗的房间，一排排闪着绿光的服务器机柜，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还有……
一个银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印着编码的电子元件！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但我的嘴却比脑子更快，几乎是脱口而出：“ST-7系列！高纯度硅锗合金，覆氮化镓涂层！它的耐压和频率响应极限比普通的高出两个数量级！”
话音落下，我和陈屿都僵住了。
书店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个小仪器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
我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心脏狂跳。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ST-7？
硅锗合金？
氮化镓？
这些词怎么会从我嘴里跑出来？
我连它们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屿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惊讶！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眼睛，直接看到我大脑深处去！
“你……你怎么会知道ST-7？”
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那是三年前才在实验室里成型的概念型号！根本没有量产！数据也从未公开！”
我茫然地摇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我……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想到……”
“突然想到？”
陈屿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骇人。
他站起身，绕过吧台，一步跨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
“林夕！看着我！”
“你还‘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实验室在哪？
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是谁？
你还记得什么？！”
实验室？
白大褂？
我……我还记得这些吗？
我拼命地想，脑子却像生锈的齿轮，嘎吱作响，却转不动分毫。
只有那个模糊的画面碎片反复闪现，伴随着一阵阵加剧的头痛。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头好痛……”
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陈屿看着我痛苦的样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松开手，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定了我。
“ST-7……”
他喃喃自语。
“你说出了ST-7……这绝不是巧合……”
他转身，快步走回吧台，从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最深处。
拿出来的不是零件，而是一张看起来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塑封好的旧照片。
他拿着照片走回来，递到我面前，声音低沉而压抑：“看看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年轻男人，戴着细边眼镜，对着镜头笑得温和而腼腆。
他的胸前挂着一张蓝色的门禁卡，卡上的名字是——
林 晨。
姓林。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名字！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和心酸感！
这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我看到他……会这么想哭？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陈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他是谁？”
陈屿的目光紧紧看着我的每一丝反应：
“他是我在研究所工作时，最好的朋友，也是最顶尖的天才研究员。
三年前，他和他主导的项目核心数据……一起离奇失踪了。”
“而林夕，”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提起过，他有一个妹妹，和你……同名。”
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