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明他爷爷范德贵下棋下了一辈子，跟村口的老韩头下了三十年，老韩头走了以后他跟自己下，左手跟右手下，下完红方走黑方，走完黑方再走红方，他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刚才走的哪边，他把棋子拿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说算了不下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摆上了。
范家明小时候跟他爷爷学下棋，他爷爷说马走日象走田，他说我知道，他爷爷说你知道你走错了，他说我哪走错了，他爷爷说马走日你走的什么，他说我走的就是日，他爷爷说你看你走的是田，他说日和田不是差不多吗，他爷爷说差远了，他说哪里远了，他爷爷说差一个拐弯，他说拐弯有什么重要的，他爷爷说拐弯最重要，马不会拐弯就过不了河，他说过不了河就过不了河呗，他爷爷说不过河的马是死马，他说那我不学马了我学车，车直着走，他爷爷说车直着走也绕不过去的时候，他说那怎么办，他爷爷说那就等，等对方给你让路，他说对方凭什么让路，他爷爷说他不让路你就换一条路，他说换不了呢，他爷爷说换不了你就认输，他说我不认输，他爷爷说不认输你就学会拐弯，他没说话了，他低头看棋盘，他爷爷把马拿起来走了一步日字，他说这步什么意思，他爷爷说这步叫拐了个弯还往前走，他记住了。
他爷爷后来身体不好了，腿疼，下不了楼了，他把棋盘搬到床上，他爷爷坐在床上跟他下，下得慢了，以前他想都不想就落子，现在他拿一个棋子要想半天，他说爷爷你快点，他说急什么，他说我都等半天了，他说你等半天怎么了，你年轻你等得起，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是以前，他说你以前下棋可快了，他说快有什么用快了走错，他说你以前也走错，他说我走错了我认，他说你现在也走错，他说我现在走错了我也认，他说你认什么你每次都输，他说输了我认，他说输赢不重要下棋才重要，他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我以前说的不对，他说你现在说的对，他说现在说的也不一定对但比以前好一点，他没接话，他看着棋盘，他爷爷走了一步，他看了看，他说这步好，他说好什么好，他说这步拐了个弯，他爷爷看了他一眼，他说你还记得，他说我记得，他爷爷笑了，很短，嘴角动了一下。
他爷爷走的那天他在上班，他接到他爸的电话说你爷爷走了，他说哦，他爸说你能回来吗，他说我订票，他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位上，他没哭，他觉得应该哭但他哭不出来，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他关了电脑，他回家了。
他到家的时候他爷爷的床已经收拾了，棋盘不在了，他问他爸棋盘呢，他爸说收了，他说收哪了，他爸说柜子里，他说我看看，他爸打开柜子，棋盘在里面，棋子还在上面，摆着最后一盘棋的残局，红方剩一个马两个兵，黑方剩一个车一个士，他看了看，他记得这盘棋，他爷爷走的那步马还在，拐了个弯，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马，木头做的，磨得发亮，他爷爷摸了几十年的马，每个棋子都磨得发亮，但马最亮，他爷爷最爱走马，他说马会拐弯，他说拐弯最重要。
他把棋盘搬回自己房间了，放在书架上，他没再下过棋，他不会跟自己下，他爷爷会跟自己下，他不会，他需要对面坐一个人，对面没有人他下不了。
清明节他回去上坟，他站在他爷爷的墓前，他带了那副象棋，他把棋子一个一个摆在墓碑前面的地上，他摆完了，他说爷爷，没人应，他说我跟你下一盘，没人应，他坐下来，他走了一步红方，他站起来走到对面，他走了一步黑方，他又走回来，他走来走去，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爷爷以前也是这样，左手跟右手下，走来走去，他奶奶说他你疯了，他说我没疯我下棋呢，他奶奶说你跟谁下，他说跟我自己，他奶奶说你跟自己下什么，他说跟自己下才有意思，他奶奶说你疯了，他没理她，他继续下。
范家明站在墓碑前面，他看着地上的棋盘，他走了一步马，日字，拐了个弯，他说这步你还记得吗，没人应，他说你说拐弯最重要，没人应，他说我现在也觉得拐弯重要了，没人应，他蹲下来，他把棋子一个一个收起来，他收到那个马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摸了摸那个马，木头还是发亮的，他爷爷的手磨的，他把手收回来，他把棋子装进袋子里，他站起来，他说爷爷我走了，没人应，他说我下次再来，没人应，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前面的地上有他摆棋盘留下的印子，方方正正的，像棋盘的影子，风吹过来，地上的叶子动了，印子还在，他看了最后一眼，他走了，他下了山，他开车回去的路上，他想起他爷爷说的那句话，拐了个弯还往前走，前面的路是直的，他不用拐弯，但他想拐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想拐，他就是想拐一下，像那个马一样，拐个弯，还往前走，他没拐，他继续直着开，直着开也能到家，但他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拐弯，少了那个拐弯之后看见的不一样的路，他爷爷看见了，他没看见，他直着开到家了，他把车停好，他把象棋拎上楼，他把棋盘放在书架上，他看着那个马，他说下次我拐个弯，没人听见，他自己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