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园里,藏着一个春天的梦

苏州的园林,我是去过不少次的,但每一次去,都像是第一次去。尤其是拙政园,在春天里走进去,总觉着不是我在看它,倒是它在看我——用一种沉静了五百年的目光,淡淡地、温润地,把我这个俗世里的人看了进去。

三月的最后一个早晨,天还带着些微的凉意,我便到了园门口。游人还不算多,这正是我所盼望的。入园先经过兰雪堂,堂前的玉兰正开到好处,莹白的花瓣上还缀着昨夜未干的雨珠,风一过,便有几片悠悠地落下来,飘在青石板上,像是园林特意铺就的素笺,写着些只有春天才懂的诗句。

穿过月洞门,便到了海棠春坞。这里我是记得的,去年来时,还只见满树的花苞,如今却已是粉粉白白地开了一院子。垂丝海棠最是娇怯,一朵朵地低垂着,像是怕人看见似的,却又忍不住要从粉墙黛瓦间探出头来。花影映在花窗上,疏疏密密的,天然就是一幅画。有个女孩站在花下拍照,她的母亲在一旁轻声说:“别动,你就在画里了。”这话说得真好——在拙政园的春天里,谁不是画中的人呢?

沿着曲廊慢慢地走,脚下是干净的青石板,偶尔有些潮湿的地方,泛着幽幽的光。廊外的水声渐渐近了,转过一个弯,眼前便豁然开朗——中部的水池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匹被春风揉皱了的绿绸子。

远香堂就在水边,四面都是窗,推开来,整个园子的春意便一齐涌了进去。堂前的池水里,新荷才刚刚露出尖尖的角,嫩嫩的,黄绿黄绿的,像是不敢相信春天真的来了似的。有几片已经舒展开的叶子,平铺在水面上,托着几颗圆滚滚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眼睛。水是活的,有风的时候便漾起细细的波纹,把岸边的花影树影都揉碎了,再慢慢地拼起来。

我在远香堂前的石栏上坐了很久。对面是倚玉轩,轩前的几株山茶开得正艳,深红的花朵在翠绿的叶子间格外醒目,倒像是谁在绿绸子上绣了几朵大红的牡丹。再远些,便是那有名的荷风四面亭了,亭子小小的,立在水中,四面都是水,四面都是花,四面都是风。我想,若是到了夏天,满池的荷花开起来,坐在这亭子里,该是怎样的光景呢?不过现在的春天也好,虽然没有接天的莲叶,却有映日的山茶,有粉白的海棠,有莹润的玉兰,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热热闹闹地开着,把整个园子都染香了。

沿着水池向西走,过了那座朱红色的小飞虹廊桥,便到了西园。这里比中部要幽静些,建筑也密集些,但一点也不觉得拥挤。卅六鸳鸯馆前的池子里,果然有几对鸳鸯在戏水,公的羽毛艳丽,母的素净端庄,成双作对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翘起尾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池中种着白莲,叶子还没长大,倒是那些鸳鸯,给这一池春水添了不少生气。

与谁同坐轩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小小的一个亭子,临湖而建,匾额上题着“与谁同坐”四个字。据说这是取意于苏轼的句子:“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此时虽是白天,没有明月,却有清风,有花香,有鸟鸣,有这一园的春色——我这个人,倒也不算寂寞了。轩前的石桌上,不知哪个游客遗落了一小块糕饼,几只麻雀正啄得起劲,见了人也不怕,只是歪着头看一看,又继续它们的盛宴。这种动中的静,静中的动,大概就是园林的好处了。

登上浮翠阁远眺的时候,已是午后了。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整个拙政园都在眼底:东边秫香馆旁的新绿,中部水池的波光,西部回廊的曲折,一层层地铺展开去,像是谁用极淡的笔墨,在宣纸上慢慢地晕染开来。远处的北寺塔,被园子的主人巧妙地“借”了来,立在园墙之外,却像是园中本来就有的景致。

下得山来,又经过天泉亭。亭里有口古井,据说是元代就有的了。井口的青苔厚厚的,绿得发黑,井栏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摸上去光滑而冰凉。我探头看了看,井水幽深幽深的,映着一小片天,几缕云,还有我自己的影子。一千年的水,还是这样清;一千年的园子,还是这样静。只是看园子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出园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白墙染成了淡金色,那些花窗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是谁用墨笔细细地画上去的。门口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赶着夜场进来的。我回头看了一眼拙政园的门楼,心想:这座园子,五百年来看了多少春天呢?那些建园的人、修园的人、赏园的人,如今都在哪里?只有这花,这水,这亭台楼阁,还在年年春天里,等着有心人来。

苏州园林的好处,大约就在这里了——它不只是给你看的,更是给你想的。你走进去,带着一身尘世的喧嚣;你走出来,却带着满心的宁静。这哪里是游园呢?这分明是给自己的心,寻一个春天的归处。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