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被秦楼的温柔所打动的时候,也就是在那大概一个月后,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左右,尾忽然约我在学校门口西边一个湿地公园见面。当时,秦楼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但她没说什么,表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告诉秦楼,是时候跟尾做个了结了。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尾的确有自己独特的美丽,可我知道,她的美丽已再也无法和秦楼的温柔匹敌。我按照尾的要求,在一个下午课间的时候,从学校的一角翻出了墙外。尾和秦楼一样,虽然到了高三,但她们一直都选择走读,出校门自然方便。
本以为,秦楼的出现已经逐渐取代了尾。可你想不到,那天当我看到尾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对我笑的时候,我这样一个自私且缺少灵魂的人,竟羞到脸颊发烫。
尾站在湿地公园入口的一个拐角处,那时候已经到了四月下旬,暖暖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尾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运动装,而她的马尾就静静搭在她苗条而挺直的背上。她看到,并且一定看出了我的羞赧,还没有等我走近,她便走了过来,用她的有些冰凉的指头,紧紧握住了我的食指,我整个人像是触了电,双膝发软。
我们手拉着手,像极了一对情侣。不过,这种春风沉醉的时刻很快被马路上一辆汽车的鸣笛打断。那时,我才朝身后看去。
我不说你也能猜到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秦楼正立在公园入口处,静静地看着我和尾,我放下尾,朝秦楼跑去。
“你怎么来了?” 对于她的到来,我有些不知道所措。
“就是来了。” 她的下巴高高抬起,但说话时声音却压得很低,显得有气无力。接着,她的泪水迅速盈满眼眶。我伸手给她擦泪,我本以为她会愤怒地打掉我的手,可她没有。她依然高高地仰着脸,用朦胧的泪眼故作坚强地看我。
“别哭了,嘴唇都流血了。” 我用手轻轻去抚摸她唇上干裂出的一个伤口。
“就哭。” 她说。
我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伤害了她,但我不知道怎样用语言去安慰她,索性就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流血的唇。大概我们还小,过往的几个市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对我们上下打量。
为此,那天我还差点揍了一个老头。就在我和秦楼抱住亲吻的时候,我听到他在一旁嘟嘟囔囔。接着,我松开秦楼,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拐杖,他失掉了拐杖,就打了一个趔趄,差点趴倒在地上。接着他破口大骂,我就威胁他说,他要是再骂,我要把他的拐杖扔到50米之外的湖里。他把身上的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衫脱掉,挂在一棵低矮的柿子树杈上,声言要和我拼了老命,我的怒火立刻被点燃了,准备先把他的牙齿统统打掉。但秦楼搂住我的腰,拦住了我。秦楼一个劲的跟那个老人道歉,后来,那个老人大概找回了一些被践踏的尊严,才不情不愿地在骂骂咧咧中走开了。
只有秦楼能够熄灭我的怒火。以前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未来嘛,我根本没有未来。
那天下午,太阳装扮的花枝招展,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秦楼却拉住我,她说她好冷。我知道她说那话的意思。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衣服里,紧贴在我滚烫的肚皮上,给她暖热。秦楼钻入了我的怀里,很小很小。
直到尾走来时,我才想起还有她的存在。
“你去吧。” 秦楼仰脸看着我,几乎一瞬间就停止了哭泣。
“很快。”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和尾一起走了。
“你先回校吧。” 走到一条右拐的小路时,我回过头喊。那时,秦楼已不见了踪影。
尾和我走到湿地公园的尽头,直到彼此都大汗淋漓才停下。旁边明明有石凳,可我却坚持站着说话。尾一再劝说我,我还是没有坐下。那天,我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坐下。现在,我才知道,那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为了缩短我们彼此的说话时间。换句话说,是为了秦楼。
“还喜欢我吗?” 尾的直接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所以一脚绊到了后面的花坛台阶上。
“大概吧。” 我说。
“那她呢?”
“喜欢。”
“呵!你可真够烂的。”
“哦。” 我又苦笑。
“不过,我就喜欢烂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渣。” 她笑着,并朝我凑过来。
“叫我来有什么事?” 我看着她马尾上的阳光被折射成彩虹的颜色。
“别着急。” 她说。接着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那样做。她把运动衣的拉链拉开,从黑色的紧身胸衣里掏出一盒烟来。
“来一支?”
“我只喝酒。” 我说。
“来吧,这烟可是很香哦。” 我很清楚她在指自己胸衣的味道。
我接过香烟,她为我点燃。
我们一起吸着。从林间吹来的风还夹带一丝凉意。
“喜欢喝酒,是吗?她问。
我点点头。但,如果人生如意,谁又愿意去糟蹋自己的身体呢?不过,对于面前的这个女生,我没有解释的必要。
“今晚请你喝酒,怎么样?”
“不了。” 我说。
“为了她?”
我摇摇头。不过,我的确是为了秦楼。
“天天喝酒吗?”她问。
“算不上,今天就没有。”
“你还真幽默。” 她笑了笑说。
接着,我们静静地注视彼此的时候,她对准我的嘴和鼻吹了一个烟圈,也就是在那一瞬,她的脑袋朝我这边慢慢倾倒,顺势就靠在了我的肩上。先是一股淡淡的体香,然后淡淡的眼线,唇,还有那致命的马尾。
我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可是我根本无力抗拒。一切都来的太快,就像莫名其妙的爱情,往往在瞬间发生。那么,就这样吧。我把未吸完的烟随手一扔,将尾顺势揽入怀中。接着,我带她找寻公园里一个隐蔽的角落。
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似乎所有女人的手都是冰冷的,可这并不影响她们拥有一颗滚烫的爱情之心。
晚上,我和尾在一个街边的酒馆里喝多了酒,接着我便失去了回忆。总之,第二天当我在一个阳光充沛的房间醒来时,尾微笑着坐在我的旁边,她的手正在我的唇上反复的画圈。
我告诉尾,自己必须要离开了。尾没有挽留,只是会心的一笑。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愧疚,我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我已记不清拐了多少道走廊,经过了多少个房间才终于离开了那个和尾度过一夜的地方。走出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下,尾正在高处向我挥手再见。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宾馆,而是尾的家。
我和尾之间的故事本就没头没尾,似乎正因这样,我的青春才会比一般人布满了更多的伤痕。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见过尾。到现在我也说不清尾爱不爱我。
当天下午,我一回去,便直奔食堂后厨。
我进门时,只老板娘一人忙着撕一筐包菜。
“昨天去哪了?” 她一看到我便问。
“昨天?哦,被班主任看的紧,没出来。”
“不是说班主任不管你了吗?”
“不知为什么,昨天忽然就管了。” 对于自己撒谎的行为,我没有丝毫的羞耻。
“哦。”
“怎么?有事?”
“秦楼昨天来了。” 她说。
“哦,说什么了?”
“说来找你,坐着一个劲的喝酒,后来没等到,晚自习结束时走了。”
“哦。” 接着,我又倒满酒,一口气翻底。悔恨随着酒水弥漫。
“慢点喝吧,你看老罗的一个朋友昨天夜里因为喝了快酒,就进了重症室,所以他今天一大早······”
不知何时,老板娘就变得婆婆妈妈了。
“老了,可能真是老了吧?只有老了,才会这么啰嗦吧?” 我打断她的话问道。
“你是说老罗的朋友?他可不算年纪大,今年······”
“说的是你!” 我又打断了她。她听到这话便定住了,直到老板回来之前,再也没开口说话。
而我,这个失败的人渣,就像一只蟑螂,只会躲在阴暗的后厨里,过着醉生梦死,无比空虚的生活。
晚自习开始之前的时间,秦楼跑着进来了。她脸蛋上抹了粉底,两片嘴唇光滑地像豆腐,一切都看起来恰到好处。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向沉默寡言的她,主动问起话来。
“上午。” 我指了指前方的板凳示意她坐下。
“怎么不去找我?”
“找你?不知道你是哪个班。”
“那个女的,你知道吗?”
“隔壁班。”
“哦。” 秦楼进门时的兴奋,明显一扫而空了。
“哪个班级没那么重要吧?要喝点吗?”
“拿杯子来。” 她没有看我。
“你觉得我不爱你?嗯?”
“不知道。” 她把酒倒满,一口气喝完。接着,像往常一样,漏出痛苦的表情。
“当然爱。我已经和那个女生断绝关系了。” 我说。
“今天?”
“你说呢?”
“我不信。” 秦楼撅起了嘴。那代表她的气已消了大半。不过她越是好哄,我越要证明自己的坦诚。
“那我证明给你看。” 我说。接着我起身从厨房的案板上拿起一把水果刀,朝自己的大腿扎了下去。
但一切都被老板阻止了。
当时,去做那样危险的举动,秦楼并没有拦我。当我回头看她,她只是脸色煞白地站着,酒水被踢翻在一侧。
她那样瞪视着我大概持续了一分钟的时间。接着就瘫坐在酒上哭了。这次,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哭声,一种类似蟋蟀将死的鸣叫。我跑过去,为了搀扶一个女生,我从未跑着过去,我扶她起来,边为她擦去裤子上的酒水,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不知为何,那一刻我有些慌乱了,慌乱到一种从未产生的感觉。
等到她恢复平静的时候便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
“别哭了,你看,我爱你,真真切切的。我那样做是要证明给你看呢,要不你怎么相信我呢?对吗?我不会死的,我怎么会死呢,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爱你,我才那样做的······” 我当时翻来覆去的重复这几句话。而这点让我变得不再像我,我开始像老板娘一样变得婆婆妈妈,那一刻,我更加讨厌自己。甚至有一刻钟,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
“我不要你死。” 秦楼说,她不哭了。
“不会的。” 我说。
老板娘把泼洒在地上的酒水收拾干净。
“以后你别再喝这个了。” 我对她指了指地上的酒水。
“那你呢?”
“我不喝的话,就无事可做。”
“不是在写诗歌吗?”
“都是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最近写吗?”
“一直在写。”
“那就坚持下去。”
“这个,你别管。” 一提起关乎未来的东西,就会心烦意乱起来。
“那你也别管我喝酒。”
“学会反抗了?”
“要你管我。”
听秦楼当时的话像是生气了,可我敢说,那是我听过的最令人无法抵挡的撒娇方式。我被她逗乐了,真正的前所未有的新的快乐!我放声大笑,老板和老板娘先是被我的笑声吓了一跳,随后也和我一起大笑。我看过去,秦楼正盯着我,漏出腼腆害羞的笑,她永远不像某些女生,动不动就发出夸张刺耳的笑声。
秦楼在的时候,已让我尝遍世间所有的温柔。
后来,曾无意中,她向我提起了自己的母亲。她说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妓女,在她出生一个月后,便抑郁自杀了。
“你知道,我原本叫什么吗?”
“嗯?”
“青楼。” 她笑着说。那时候我们已经面临毕业。
“为什么?”
“妈妈说,没有青楼,可能就没有她,就没有我。虽然那家夜总会不叫青楼,但青楼听起来更有一种古典美。”
“你能接受这个名字?”
“我还小,没有能不能接受的想法。不过爸爸不能接受。”
“所以,就改了名字?”
“算是吧。至少把青字去掉了,不过秦楼听起来还像青楼,不是吗?” 秦楼说完,我们都笑了。接着,我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吗?”
“说来听听。”
“妈妈生前的日记里面有句话说:‘男人个个看起来精悍无比,其实多数男人都比女人还要不堪一击。一旦你打动他,他便会温顺的像只猫咪。’ 我就是看到了这句话,才决定过来找你。你打我,我不走。你骂我,我也不弃。你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你总能给我一种力量,那种力量是一种希望,是一种其他男生身上没有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妈妈说:‘就算妓女也有权利拥有爱情,妓女的爱情是自杀式的,所以显得无比纯洁。妓女的爱情没有过多的功利,且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我想,妈妈正是靠着这种精神才终于和爸爸走到了一起吧,但终究人言可畏,她还是被推上了绝路。 ”
当时我问秦楼为什么她的妈妈能够说出如此不符合她身份的语言。这点,秦楼认为这完全归功于她的爷爷曾经是一个编辑的缘故。
毕业后,我们都没有考上大学。秦楼随我一起南下打工,来到一个偏僻的郊区定居,过着迷茫奔波的日子。五年后,秦楼和她的母亲一样,身患抑郁,趁我上班期间,服用过量安眠药,离开了世间,留我独自一人。
秦楼和我的故事还有很多,不过当下我心烦意乱,正跌跌撞撞赶往坟墓的路上,既没有过多耐心,所剩余的时间也已经不足。还有,我那三箱诗稿,已有出版商找上门来,我正在犹豫是销毁还是发表。自然,秦楼的事情,我便不宜多提,只写上几件,示以怀念。
也许来生,我希望不再用笔书写我们的故事,而是用我的勤奋努力,回报她的一片痴情。
今晚,那个醉酒的女人,让我看到了秦楼的影子。不过,我很清楚,这世上只有秦楼一人才算真正的女人。在那个女人叫嚷着嫁给我之前,我要把自己的内心掏出来,让她看看。不过,话说回来,结不结婚,看不看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告别的时间到了。我初步把时间定在明天的中午,那正是秦楼一年前离去的日子。一年来,我已经攒够了足量致命的安眠药,就像一年前我的爱人所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