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在一个多雨的小城,每到夏天,湖水总要漫上来,将岸边的芦苇淹个干净。她自小在湖边长大,却终究没有学会游泳。
十七岁那年,她喜欢上一个人。那人住在海的那一边。他们通信,每封都要在路途中走上七日。她在信里写:“我这里的湖是很静的,水是绿的,起了风,便皱起一痕一痕的纹。”他回信说:“海是太大了,总也看不全,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后来,信便渐渐少了。她等了整整一个夏季,湖水涨起来,又退下去,终究没有等来那最后一封。她独自到湖边坐了一个下午,将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拆开,又重头读过,直读到字迹都模糊了去。待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她将信纸折成小船,一只一只放进湖里,看它们悠悠地漂远,又一只一只地沉下去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湖与海之间,原来竟隔了这样远的路。并非水连着水,而是水连着土,土又连着水,须得绕一个极大的圈子,才能遥遥地碰着。她不想再绕了。
后来她终于离开了那座小城,去了一个既没有湖,也没有海的地方。她住在高楼里,轻易不肯出门。偶尔有人问她从何处来,她只答:“一个多雨的地方。”那人便说:“那里一定很美罢。”她应一声:“嗯。”其实她再也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去看过那片海。并非不想去,只是觉得,即便去了,竟也不知道要对那片水说些什么了。
那些信沉在湖底的,大约早已化作泥了罢。
她有时会在梦里见到那个夏天。梦里她仍站在湖边,手里捏着一封不曾拆开的信。信封上是她的名字,字迹却陌生得很。她想要拆开来看,然而在梦里,任凭怎样用力,总也撕不开那封口。待到醒来时,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多年以后,她听说那地方遭了旱,湖水竟干了。湖底裸露出来,有人在那里捡到过一些水渍浸透的纸片,晒干了,上面的字迹却早已无从辨认。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写的,又是写给谁的。
她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