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昨日

入口的伸缩门收着,我站在门前的缓坡上。

风裹挟着雨滴冲撞着,一阵阵的,像薄薄的纱,摔在地上后便无影无踪。双手紧紧抓着伞柄。即便如此,伞布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刮到翘起。

教学楼前的大屏依然亮着,轮流播放着中小学生守则、防溺水事项等等的画面。顶部的玻璃板上不断泻下水滴,给屏幕添了一层水幕似的。水滴坠落到屏幕前时,像是吸收了里头的光,白色、红色,都变得透亮起来了。

大门口处陆陆续续走进去很多大人,撑着伞、看着手机,也有的手上拎着另一把伞,或揣着件雨衣;同时,也穿梭着许多走出来的大人,牵着孩子的手。学生们有的披着雨衣,粉色、蓝色、还见到了彩色的,但更多的是紧紧地贴着大人的手臂。

我看见了好多的我。

我看见我在架空层下抱腿坐着,直直地盯着门口何时出现那把熟悉的伞;我看见我在教室的窗边,呼一口气,在窗上画五角星;我看见我在教师办公室里,手被冷冷的空调吹得发抖,作业本上的字也变得歪歪斜斜的;我看见我在向着门口走着,踮起脚尖,生怕积水渗进鞋里。我像是被拉进了时间的融合地带,一阵阵的恍惚和游离接踵而至。

那些我是什么时候的我呢,也许是昨日的我,是很久以前的我也说不准,也可能都是。置身叠影,我总觉得他们都在脑海里融合,又散落到各处去了。

不知恍惚了多久,回过神来,门口已经只有零零星星的人们在往外走着。

我依然撑着伞,站在门口的一侧。衣服和裤子上都挂着晶莹,鞋子也被缓坡上流下的水浸湿,变得厚重起来。

天空从浅青,变成深青,再到现在深青与深蓝交汇着。雨仍飘着,只是不像先前那样气焰嚣张了。

一个身影从楼梯间浮现。

他低着头,盯着手机,眼镜里反射出白色的亮光,背上背着深蓝色的单肩包,蓝白格子衬衫被风吹得皱巴巴的。慢慢走到架空层下,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皱着眉头,四处张望。

看到他的身影,几个学生上去和他说起了话,脸上乐呵呵的。他偶尔做出些夸张的表情,也会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不时有大人与他搭话,一句句攀谈着什么。

我一直看着他。

我的目光,越过门口的伸缩门、越过教学楼前红色和灰白的地砖、越过大屏幕的光,一直聚焦在他的身上。

许多的我从脑海里离开,向着他汇去。

原来这些叠影都源自于他。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我的身边。他推了下眼镜,眯着眼睛,朝着我的方向,似乎在辨认,似乎在确定,似乎要淋着雨朝我走来。

我的眼神里自始至终都流淌着模糊的话语,想必他的眼神也是。

我的身子向后一缩,退到他看不见的死角。

死死盯着门口,心猛烈地鼓动着。

我离开了过去的我,也离开了他脑海里的我。即便如此,依然希望门口出现熟悉的身影。

我依然撑着伞,站在门口的一侧。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粘腻,混杂着蝉鸣。

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出现。

向着架空层的方向看去,空无一人。

我决定离开。

走在种满榕树的路上,栏杆上爬着橙色褐色的锈迹,红色的墙角早已掉漆,露出灰色的硬块,墙上钉着班号的牌子上,也有着深深浅浅的划痕。看着四周,慢慢走着,忽然踩到了一块碎石砖。

我被绊了一下,没有摔倒。四周的空气却慢慢变得黏稠,环境也模糊起来,似乎又走进了叠影。

我却只看见了一个我。

双手紧握着雨伞奔跑着,朝着门口相反的方向。意识到了什么,我猛然回头,视线落在一片虚无上,在那里,一个穿着蓝白格子衬衫,带着眼镜的男人正看着那个奔跑的我。我看不见他眼里浮现的神色,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奔跑的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我越跑越远,中途像是被石子磕到了般,脚步顿了一下,不久消失在另一个拐角。回过头看他,他依旧看着那个我消失的方向。

那个我是什么时候的我呢,也许是昨日的我,是很久以前的我也说不准。

用力摇了摇头,拼命将这个我和这个男人甩出我的脑海。当我再向他的方向看去时,只见到阳光照在门口的缓坡上,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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