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会经过一家公司。它门口那块招牌,名字起得别致,总让我有些好奇。清晨时分,常常能看到几位衣着正式、佩戴工牌的人站在门边。如此注重形象,瞧着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可今天的情形却不同。门口围了几群人,停着警车,数名警察置身其中。双方僵持着。这般阵仗,我已经好久没遇见过了。
眼前的景象,倏地把我拽回了二十多年前。
就在家附近,我记不清那是家大饭店还是卡拉OK了。只记得是个晚上,两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空出一条过道,各自脚边放着一箱啤酒瓶——我记忆里,是整整一箱。他们每人手里还握着一个。双方就那么僵持着,空气里满是紧张的寂静。
那时的我还是个小不点,只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奇地望上一眼。可不知为什么,这个静止的、近乎凝滞的画面,就此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再也未曾抹去。
我得承认,我骨子里是害怕冲突的。
无论是个人之间的龃龉,还是群体之间的对抗。这类事情总会带来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难道不好吗?我心中理想的美好生活,大概就是这般,简单而安宁。
也是在那段日子里,附近住着一对夫妻。他们几乎是隔三差五就要争吵、乃至动手。每当喧哗声传来,母亲总会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匆匆地赶过去。她做的第一件事,通常是先把他们家受了惊吓的孩子抱回我们屋,安顿好,再转身回去劝解。
有一次,情形尤为骇人,那家的妻子手里竟提起了菜刀。许多年后的今天,每当我想起这一幕,仍会为母亲当时的安全感到一阵后怕。
在我所有的记忆里,他们闹得最凶、最像要走至尽头的一次,是那个男人抱着孩子,慌慌张张跑来找我母亲。他声音发颤地说,他老婆这次是来真的了,正在家里收拾行李,马上就要走了。
画面至今清晰:母亲听到后,直接把正在洗的菜扔回盆里,转身就冲过了马路。那时的我格外粘人,仿佛母亲这份额外的“劝架工作”,身后总是跟着一个懵懵懂懂、小小的我。
母亲劝起架来,真是苦口婆心。她会拿自己家里一些不顺心的事儿作例子,也会说男人的处境和不易,但所有的话语,最后总会柔柔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绕回到孩子身上——“怎么说呢,这辈子,不都是为了孩子吗?”
那一次,一个家庭俨然已站在破碎的悬崖边上。但最终,母亲还是用她那套朴素的、充满生活智慧的道理,把他们劝住了,拉了回来。
风波过去几天后,那家的女主人心情平复了些,特意过来,紧紧拉着母亲的手,说了许许多多感谢的话。小小的我,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的手握在一起,说了很久,很久。那时的我,心里并无太多复杂的想法。
后来,他们一家搬走了。其实现在回头想想,那个家本身并没有什么致命的问题,只是夫妻二人的性子都太急、太冲动了。当然,生活中肯定也堆积了些许琐碎的沙砾,不然,也不至于三天两头,闹得左邻右舍人尽皆知。
再后来,听人说,他们依然在一起过日子,过得倒也平稳、正常。
那么,我的父亲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通常,在母亲初步平息了战火后,她会留在那边继续安抚、开导女方。而我的父亲,则负责在家里接待那位被母亲“赶”过来、或是被他亲自“拉”过来的男方。两个男人,常常就在那么一盏灯下,进行着属于他们的、另一种形式的沟通。
时光跳转,到了疫情封控的那些年,类似的家庭纷争仿佛又频繁了起来。我居住的小区里,时常能在散步或居家时,听见从某个窗口传出激烈的争吵。而故事的结局,往往是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收场。同样作为女人,那哭声总让我心头一紧,感到难以承受的窒息。那段日子,大家都太难了,疫情从四面八方挤压着生活,考验着人性。
所幸,最近的这几年,尽管世人都在言说生活的不易,但至少,在我耳朵所能及的表面范畴里,那类令人心碎的哭声,已渐渐地听不到了。
生活,
就这样,
一步步地,走着走着,
一眼眼地,看着看着,
一遍遍地,想着想着,
不知怎的,眼眶就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