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归途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暗涌】

曲五斤去了姐姐家,姐姐正巧不在,小外甥坐在桌前玩手机。曲五斤说,小强,我拿过来一个手拉犁,给你妈,想着回来告诉一声。小强答道:知道了舅舅。说罢又埋下头来。

曲五斤转过身赶紧回家。

天在旋转,地在晃动,眼前的道路房屋纷纷位移。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踉踉跄跄挪到房门前,扶着墙壁进到里屋,顾不上脱鞋,一头扎到炕上,胸脯起伏,脸色紫黑,呼哧呼哧直倒气儿。他觉得自己的大限快要到了。他早晨起来就有一种预感,趁着一息尚存,把那点值钱的家当都分给亲朋好友。他把最后一个手拉犁送给了姐姐,没了心事,现在可以躺在床上静静地等死了。

曲五斤还不到六十岁,一年前就有一次大病,出院后并未在意。虽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毕竟把儿子供出来,掏空了他,也掏空了他的家底。他不是不在意身体,是他没有条件在意。

曲五斤现在形单影只,可谓孤家寡人,长期身体透支,满身都是病,每天都要小药溜着。天长日久,入不敷出,药便也不能接续吃。像他这种情况,国家有低保政策,可是曲五斤却享受不到。姐姐常常唠叨,这都什么事儿,生个儿还不如不生,不生还可以申请低保,过得还能好些。现在可倒好,儿子抓摸不到,低保也没有份儿。虽然享受不到低保,但村里见他病后失去了劳动能力,生活无着,实在可怜,还是想出办法,每个月给他补贴200块。

补贴那200块虽然不多,如果只供他一个人糊嘴,却也绰绰有余,可曲五斤有病,有多种难缠的病,要吃药,不停地吃药,这点钱就像拌面里撒点芝麻盐儿,看不见在哪。

曲五斤当年也是一个响当当的硬汉子,说话嘁哩咔嚓,办事有自己的主见。自从儿子留洋后,他的话一年比一年少,到现在,很少主动与人交流了。曲五斤年轻时身体可是倍棒,论力气,不会输给村里任何一个壮劳力。现在他就像在风中摇曳的蜡烛,随时随地都可能熄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北岔的人都说,曲五斤的病全是心头上的事攒出来的,天长日久怄出来的。

曲五斤躺在炕上,整个人就像坐上了摩天轮,在半空中晃荡。儿子小时,他陪儿子坐过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摩天轮此时更像旋风一样,快得曲五斤耳朵里充斥着呜呜的风声......风声摇晃过滤着往昔的岁月,一幕幕纷纷从他的身边忽啸而过,只有一个镌刻在他心头的身影,却出奇地清晰起来。他看到了,看到了儿子曲之栋,是小时候的曲之栋,白白胖胖,挥着小手,一会儿依偎在自己怀里,一会儿又站在领奖台上。曲五斤眼皮都还没有眨,曲之栋长大了,英俊潇洒,坐在大飞机上出国了。大飞机飘在棉花团一样的云朵上面,飞啊飞,竟然飞到自己家的院子里。曲之栋戴着一副考究的眼镜,西装革履,从飞机里面钻出来,身后还跟着一长串外国人。曲五斤不想看外国人,极力把头扭向一边,却不想曲之栋扬着一张英俊的面孔,居然向自己奔来。曲五斤用力地张开怀抱,曲之栋扑了进来。曲五斤用力地抱紧,曲之栋却倏忽不见,突然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他想喊,可是嘴巴张着,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一急,嗓子眼里咕噜一声,这时听到有人激动地喊道,醒了醒了。

这一声似招魂,他当真从鬼门关回来了。原来姐姐听说他来家里没站下,有些不放心,脚跟脚地追上门来,见他躺炕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便慌慌张张地喊来了许多人。

曲五斤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了姐姐,看到了姜寡妇。姐姐和姜寡妇面色悲戚,鼻尖通红,手不停地在脸上揩拭着;她们的身后还站着左右几个邻居。他想对他们笑,但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个表情,他微睁着双眼,定定地看着这些人,艰难地喘息着。

曲五斤只有一个姐姐,对他非常好,从小到大,有一口好吃的,都不肯往自己嘴里送,全部留给他。姐弟裂痕出现在他成亲的那一年,那一年,他媳妇娶到家,可本来身体不错的父母却先后患病离世,迷信的姐姐便怪他娶的媳妇八字犯冲,克死了父母双亲。为此,曲五斤心里犯膈痒,怪姐姐凭臆测,就这样说自己媳妇,有些想当然,有些过分了。他没有理会姐姐,却在心里和姐姐系下了疙瘩。

曲五斤媳妇很争气,来的头一年就怀上了,足月生了个大胖小子。曲五斤高兴之余,慨叹父母没有福气看到自己的孙子,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曲五斤听妈妈说,他之所以叫曲五斤,是因为他出生时才五斤多点,脑袋只有鹅蛋大小,脸上就看到一个鼻子在那忽哧忽哧喘气,妈妈见他又小又瘦,着急上火,又没了奶水。好多人说这孩子养不活了,比正常孩子生时少了一斤多肉,现在还没有奶吃。唯独妈妈舍不得,饭米汤,面糊糊,一勺勺往他嘴巴里灌,看着曲五斤一天天面色红润了,壮实了,妈妈不再纠结自己没有奶水,喂得更起劲了。

姐姐说曲五斤媳妇克公婆,如果按她的说法推论,那曲五斤的孩子必是克他的母亲了。曲之栋一岁多时,他母亲开始发病,先是咯血,后是半边身子动不得,曲五斤带着她大小医院跑遍了,竟是药石无医,最后撒手人寰,年纪轻轻,奔地下伺候公婆了。

曲五斤痛苦了两个月,看着嗷嗷待哺的曲之栋,很快振作起来,从此开始既当爹又当妈。

媳妇死的头两年,不断有人给他提亲说媒,他没答应。他担心再婚,继母对曲之栋不好,他见过听过太多后妈虐待前方孩子的故事,他怕自己的儿子也遭遇这样的经历。另外他也怀念妻子,他认为给孩子找后妈就是薄情寡义,这样的事他做不来。

曲五斤觉得自己与村里那些娶不上媳妇的光棍不一样,他有儿子,日子有盼头,他忙忙碌碌不觉累,干活有使不完的力气。

儿子一天天长大,曲五斤在儿子身上看到了希望。曲之栋天资聪颖,读书从不用催促操心,在镇里的初中还没等毕业就被县城的重点高中抢了去,免除学费与生活费,每月还有100块钱零花。

北岔的人提起曲之栋,个个都竖大拇指,羡慕曲五斤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才落了这么大一颗文曲星到他家。

曲五斤每天笑呵呵,手上忙着活计,嘴里哼着小曲,养得肥猪四百斤左右,屁股蛋子滚圆。儿子长身体需要营养,他杀了猪换了钱,再用这钱不断地给儿子买各种好吃的。

除了养猪,曲五斤还有个来钱道,那就是向大山要零花钱。春天青草刚发芽,他就背个大花筐开始进山,一沟一岭地爬,刨根,采各种中药材,回来赶紧到代收点卖掉。凑够一个整数,他就存起来。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进趟城,给儿子送钱去。儿子不要,他就硬塞。他恐怕儿子手头不宽裕,让别人瞧不起。

再苦再累,他的心里也是甜的。捧着个文曲星,走路身板都格外直溜,村上镇上那些领导,哪个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羡慕有加,碰到面便给他上烟,给他点火,都说他有个好儿子,他儿子绝项聪明,准能进入名牌大学。

姐姐虽然同曲五斤闹过一段时间别扭,但看到孩子却格外亲,血脉亲情是天然的纽带,到底把他们又联结起来。曲之栋小时候冬有棉,夏有单,都是姑姑给做的。曲五斤有时上山不在家,姑姑便把曲之栋喊去她家里,实心实意照顾曲之栋。

曲之栋也确实争气。高考以全县乃至全市第一的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了。北岔自古以来还没有这样出类拔萃的学子,一时成为全县的荣耀,那一段时间,曲五斤家的门槛被十里八乡的人快踏平了,人们纷纷上门来,为的就是看看这个状元郎。县乡还有几家民营公司,纷纷给予曲之栋以奖励,曲之栋拿荣誉和奖金,简直拿到手软。

曲五斤也被人们捧得晕晕乎乎,他甚至觉得儿子的成绩,也是他的徽章,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辈子还有比娶媳妇更荣光更热闹的事情。

曲之栋上大学,曲五斤将口挪肚攒的钱悉数拿出,全部给到曲之栋。虽然数量不多,可那是他的心意。曲之栋去的可是首都北京,他要让儿子风风光光地出发,绝不能比别人差。

从此,曲之栋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铮,彻底飞出了曲五斤的视线。大学四年,曲之栋说往返又费钱又费时间,只回来两次,其他寒暑假,告诉曲五斤,他跟同学一起搞社会实践去了。毕业后也没有和曲五斤商量,直接去了国外深造,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曲五斤不知道国外离他家有多远,不晓得曲之栋去的地方是山区还是平原,只晓得那是他去不了也望不到的地方。要说曲之栋去了月球,他每天夜里抬头还能模模糊糊望上一眼,可以想象儿子大致在哪个方位。可是现在,他的心里像搅了一锅糨糊,黏稠得没有一丝缝隙,他想望一望却找不到方向。

曲之栋留洋后,头两年隔一段时间还给他一个电话,后来电话渐渐少了,少到半年一次,一年一次,再到两三年一次。

曲之栋给他写过信,内里附过照片;也寄过钱,汇款单上只有生活费三个字。曲之栋给他的照片让他感到十分陌生,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站在曲之栋身边,慢慢一个金发碧眼前面,又多了两小只金发碧眼。而汇款单上那三个字,他翻过来调过去反复地看,越看越觉得像三块石头塞进了心里,他的心被堵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过气来。生一回儿子,就赚回来这三个字?随着光阴荏苒,这三个字也见不到了。

周围的人开始羡慕曲五斤,羡慕曲五斤养了一个好儿子,娶了一个洋媳妇。可是那个洋媳妇只在照片里,形同虚设,渐渐大家对她的存在表示怀疑,也由羡慕曲五斤改为同情他,同情有儿子的曲五斤活成了孤家寡人。

曲五斤这一辈子,受得住青眼、白眼,唯独受不了同情的目光。以前十分健谈的一个人,现在话越来越少,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之前有人问:曲五斤,之栋过年回不回来?

曲五斤梗着脖子高声回答:回呀,怎么不回?

一年一个年底,年到后面,再有人问:曲之栋啥时回来呀?

他就觉得那个人是故意的,是故意戳他肺管子,惹他不痛快。他现在最怕人们提到曲之栋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简直就是他的耻辱。

年轻时,曲五斤也是浓眉大眼方形脸,有棱有角,算得上仪表堂堂。现如今,瘦得眼睛眍䁖进去,如果不是有两只大眼珠子偶尔动动,整个人呆板得像一具骷髅。

媳妇刚死的头几年,他被许多人惦记过。有人稀罕他是好劳力,有人稀罕他有男子汉的刚强劲儿。他压制住了一个男人本能的欲望,离那些对他有意的人远远的,谁都没往心里搁。

有年春天夜里刮大风,呜呜咽咽,拍得房门直晃动,怀春的猫在梁上窜来窜去叫个不停,他被尿憋醒了,拉开灯,起身去外面。他刚打开房门,门口黑影里,有一个柔软的身体直直地向他扑来,他借着门缝的光看清了,是村里的姜寡妇。

姜寡妇小他三岁,他媳妇死后的第二年,她的老公也死了。人们极力撮和,他却加以婉拒。姜寡妇中意他这个人,始终不死心,草木发芽的季节,寂寞难熬,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曲五斤的门前。姜寡妇豁出了脸面,要硬贴,她知道曲五斤也是个男人,是男人谁能抵抗这种诱惑?

站了没有多久,正碰上曲五斤出来小解,她控制不住自己,就扑了过去。

曲五斤稳了稳心神,双手托住姜寡妇滚烫的身子,小声地说,回吧,我们都有儿子,让儿子看见了不好。好好拉扯孩子,将来是有指望的。轻声细语好言相劝,姜寡妇双手捂脸低声饮泣,曲五斤将她连拉带拽送了回去。

寂静的村庄寂静的夜,午夜时分,偶尔有两声狗吠,阒无一人。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都在酣酣入睡,只有这一对孤男寡女在月下默默前行。

姜寡妇没想到曲五斤的心如此坚硬,送上了门,他却将她完璧归赵。那晚的事情过后,心迹再明白不过,是曲五斤心里没有自己吧,姜寡妇兀自羞愧起来,从此再没有第二次。

其实那天夜里,送回了姜寡妇,曲五斤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踽踽独行。他浑身燥热难耐,像喝醉了酒一般,只好跑到村前的河湾处。河水从山上流下,透着浸骨的凉,曲五斤却没有感觉冷,反而很受用,一个人在里面游来游去,游了半个通宵。冰凉的河水退去了他的燥热,他反复在想这件事。姜寡妇是个好女人,他理解她,他也偷偷地喜欢她,曾在午夜梦回时,设想过与她共同生活的场景。

可是他有曲之栋啊,曲之栋是他的命根子,有些事做了,就是给命根子抹黑。他要在曲之栋心里竖立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人形象。况且姜寡妇也有一个儿子,顾了她的儿子,对曲之栋的感情就薄了,他不能对不起死去的媳妇,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啊。

曲五斤躺在炕上微眯着眼睛在努力地倾听,一屋子嗡嗡声,分辩不出是谁在讲,讲些什么。

曲五斤去年有过一次重病,出院时明明听见医生对姐姐说,他的病随时可能要命,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姐姐一路哭一路喊地摸着他的口鼻眼耳接他出院,那些悲伤顺着她的指尖,流到他的脸上,又落到他的心口。那一刻他的心暖暖的,仿佛一股热流,汇入五脏六腑,到底一奶同胞,感情比旁人来得真切。在人世间的最后时刻,曲五斤的心里有块沉甸甸的大石压着,他对姐姐愧疚,他感到对不起姐姐,他是个男人,却对父母没有起到半点男子汉的作用。

老娘生病的时候,父亲已走,家里该借的借,该挪的挪,钱花了,背了一屁股债,人没留住。紧接着母亲生病,姐弟俩象征性地去了一趟医院,出院时,医生拦着,说治治也许还能维持几个月。姐姐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们囊空如洗,说不起这个硬话。都有家要养,母亲老了,救了白救,产生不了经济价值。心照不宣。

你希望我速死,我希望你长命百岁,步步高升。这是父母对子女与子女对父母的爱,他们从不在一条公平线上,他们之间有一道巨大的落差。养了孩子,就要做出最坏的打算,他们不是你老了后的靠山,也有可能不是你最后的收尸人。你和他之间,仅仅你需要,而他恰恰来到。

母亲死后,家当全部留给了曲五斤,包括两亩菜园子。这是猪圈粪喂出来的好地,姐姐家有三个孩子,想问他要一亩,他没同意。

现在忽然想起,呼吸急剧地加快,他想向姐姐说声对不起,都是自己不懂事,可是这话只能憋在心里,带到另一个世界了,他无法发声,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情了。

姐姐守着曲五斤,摇头感叹曲五斤命苦。姐姐家的三个孩子虽然都没上什么学,可她现在含饴弄孙,日子很逍遥。

曲五斤忽然之间眼睛亮了起来,姐姐和姜寡妇见了,有了瞬间的惊喜,她们以为他能迈过这个坎,之后还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曲五斤亮闪闪的眼神里,有了让他温暖的内容,因为他的曲之栋消失不见,代之出现了姜寡妇,晃动的人影全是姜寡妇。

姜寡妇命苦,儿子尚在襁褓中,丈夫开四不像上山拖木头,十几根大圆木堆在了四不像车斗子里,下山途中一个颠簸,四不像侧翻,连车带人翻进几米深的沟谷里。听人说,她老公摔得已没有人形。

曲五斤记不清自己老婆的模样。这么些年,他老婆好像贴在门口的门神画像,经过了三十几年的风化,早已褪色变样,只记得好像偶尔有这么一回事,有这么一个人,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存在过。

姜寡妇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曲五斤能闻到她的发香,能感受到她的体热。他烦躁到不行,都快死的人了,怎么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唉,临了临了,怎么想起她来,是不是死了还不正经?

那夜,从村前的河湾里洗了一个澡,鬼使神差的他又摸到姜寡妇家门口。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要听什么,反正离她近一些,他心中舒坦些。

河湾浇灭的滚烫,随着姜寡妇的呼噜声霎时又冒起,被她拥抱过的地方,火烧火燎。枝头的芽苞在哗啦啦地伸展,一场花事在暗夜里独自热烈地开放。自此曲五斤的目光不属他大脑支配,他的目光又扯进些嗅觉,姜寡妇到哪里,他不用看,仅凭闻,便能觅得到她的行踪。

春天,野花开得肆无忌惮,红的黄的一派嫣然。

曲五斤耙地起垄准备播种。姜寡妇的地在他家地的下方,他立着锄头站在地头,看见姜寡妇弯着腰,一镐一镐正卖力地刨着,单薄的身躯在春阳耀眼的映晃下,像一条扭曲的烟雾,随着回响的山风,扭过来又扭过去。

曲五斤用手摸了一把脸,脸上全是泪。

这是做什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扯着自己哪页肝了?这么心疼?他不再理会她,故意不去想她。可是他的头顶上,却像装了一架雷达,姜寡妇休息了,姜寡妇喝水了,姜寡妇热到脱衣服了……他恨自己,这颗心怎么了?管也管不住。趁月色高悬,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将姜寡妇家的地也耕了出来。

以后,姜寡妇家的重活累活,他悄悄帮忙干,而他家屋后窗台上,三天两头出现鸡蛋、腌肉、拌好的小凉菜,有时还有两罐啤酒。他知道是谁送来的,他们互相不戳破。

曲五斤的装老衣早已穿好,儿子不在家,替他穿衣的自然是姐姐和姜寡妇。曲五斤的尸骨显然他儿子不会收敛。他在德国,曲五斤去年病重时,姐姐给曲之栋打过越洋电话,他只说那边忙抽不开身,全球经济下滑,失去工作,他们一家老小就得去喝西北风。

那边大小四个人,这边只一个。孰轻孰重,五个指头掰得清。

曲五斤悄无声息地躺着,胸前一个大大的白色寿字像引魂蟠。

围着曲五斤的人看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只有曲五斤知道,自己心里是清醒的,耳朵是灵敏的。他最后的症状跟母亲一样,这种病都是心情郁结,结出的一个个小疙瘩。母亲的郁结是因为父亲,他的疙瘩是儿子送的,这一辈子,他对不住所有人,唯独对得住儿子。

这个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到现在,他也不想他了。这一辈子,父子缘尽,下一辈子最好不见。

他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嘴巴张开。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叩了叩床弦,轻微声音还是触动到靠炕沿边坐的大姐,他听到了大姐和姜寡妇撕心裂肺的哭声,除此之外, 屋里的喧嚣像潮水退去,分外安静。

曲五斤的嘴角蠕出一摊水,大姐忙不迭地把脸凑上去,其他人也都围上来。一汪浊泪蓄满曲五斤眼眶,他的心里明白呢,远亲不如近邻,到最后给自己收尸的,竟是自己平素不待见的几个人。他的魂魄渐渐飘升,他把最后不舍的一瞥留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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