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行跟的第一个师傅，有个习惯我一直不理解。
每天早上到站里，第一件事不是进中控室，不是翻运行记录，是端个茶杯去好氧池边上站着。一站就是十几分钟，什么都不干，就那么看着池子里的泥。
我当时觉得这老师傅在摸鱼。后来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说：“你看这个泥。”
我看了一眼，褐色的，在翻腾。挺好的啊。他摇了摇头说：“颜色比昨天浅了一点。不是大问题，但再过两天如果还浅，就得注意了。”
我当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浅了一点？我怎么看不出来。后来过了两天，出水总磷开始有上升趋势。他提前调了排泥量和曝气，稳住了。
这件事让我后来花了很多年才真正理解：他看的不只是泥的颜色，是菌胶团的形态、沉降性、泡沫的纹理、曝气的均匀度——所有这些信息在同一瞬间进入他的眼睛，在大脑里合成一个判断。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了上万遍，所以看起来像直觉，实际上是“经验自动化”了。
这种本事，教科书上叫“工况判断能力”。但它没法教。因为每个站的泥都不一样，水不一样，季节不一样，你得在自己那个站上，一天一天看，一年一年看，才能长出这种感觉。
去年我回那个站，池子还在，老师傅早退休了。接替他的是个年轻人，很认真，每天早上也端个杯子站池子边上。但我看他眼神是散的，他在看，但没“看见”。
我没有说他。这不是他的问题。他只是还没有足够的时间。
有些东西急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