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之后，基本上就没有再读那些需要很费精力的专业书籍。退二线之后读完三高徐晓刚老师送我的一套班固著《汉书》之后，产生了把二十四史全购、全读的冲动。那段时间刚好有一位学历史的老兄兼老乡到家里来，和他一谈这个冲动想法，他倒建议我先读读英国人阿诺德 ·汤因比著的《历史研究》。这位老兄自河南大学历史系毕业后一直从事高中历史教学，对历史的认知，自有他的高度，而他建议我读这本书，想必也自有他的深意，于是我就抱着“从善如流”的心态，购了这套《历史研究》，并花了近四个月的时间读完了它，老实说，这是毕业近40年之后再次读专业类书籍，而且是非我所学之专业，读起来真的很累很累。
我读的是经由D·C萨默维尔编写的节略本，文字长度大为缩短，读节略本对我这个只受过东方文化熏陶的人来说，有两个好处，一是阅读时间大为缩短，另一个是一下子领略了两个人的对历史的看法，效率提高了不少。当然，这毕竟是一种“吃别人嚼过的馍”，丢失一些营养的事就再所难免了，但是，鱼与熊掌之间，我岂能全得？
一、仰望
之一
阿诺德·汤因比（1889-1975）从文化形态这个角度切入历史研究，他首次把全人类历史上存在的所有文明归为26个，从研究所有文明的起源、成长、衰落、解体的入手，然后去阐述人类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这是他最独特的研究视野，和司马迁之编年体、班固之断代史等一样，都是属于如出开一代先河之类的创举，是对历史研究方法的一种创新，只有令人钦佩的份儿。
之二
汤因比先生把历史发展的基本模式归结为“挑战--应战”，任何一种文明在面对内部或外部挑战时，都会自主地产生一处称之为“应战”的反应，”挑战“可以是自然的，也可以非自然其它社会，也可能是一种文明本身，而“应战”的方式和最终结果，决定了一种文明的起源、成长、衰落与解体的具体形态。在阐述这种模式的过程中，汤因比先生对“复古主义与未来主义”、“复出与归隐”等等历史研究倾向都进行了分析、对比，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对于研究历史或对个人历史观的形成都具有现实意义。
之三
尽管一种文明的发展是由“挑战--应战”的结果来表述，但是，汤因比先生认为，决定一种文明如何进行“挑战--应战”的力量却由三部分份构成：内部少数统治者、内部无产者、外部无产者。汤因比先生认为，一个政权最早的建立者往往是最具革命性的人物，如秦始皇如刘邦如亚历山大如彼德大帝，他们建立起新的政权（也就确立了一种文明制度）之后，这种文明肯定是对前代问题的回应（一种应战），而其后来的继任者，往往要保守和维护这种制度，这样，后继者在客观上就越来越成为最没有代表性的少数统治者，或者说他们面对新的客观现实是天然处于反对者一方。而这个政权内部大部分没有统治权的人们就是汤因比先生所说的内部无产者，他们一方面是新的历史现实的亲历者，另一方面因没有享受到旧制度的任何益处，因而天然就有推翻或都改良旧制度的愿望，他们就必然要提出自己对于新的历史客观的主张，也就是他们是新文明产生的最初和最现实的力量。而这个政权之外的其它社会成员，被汤因比先生称为外部无产者，他们也和内部无产者一样，天然想推翻少数统治者。这三股力量中，少数统治者不但人数少而且落后、腐朽，最终必然被内外无产者所推翻，从而建立一个新的政权创设一种全新的另外文明。
之四
汤因比先生认为，一个政权建立之后，必然会创立一整套涉及社会方方面面的各种制度，这种制度在社会层面的最终表现，就是形成宗教！宗教一旦形成，其力量表面上看虽然没有国家机器如军队律令那么强势有地位，但一个社会最终的稳定、发展却靠的是宗教对社会的持续不断地发挥作用，宗教对社会的作用是是根本性的作用，因此，宗教就成了文明的高级表现形式。汤因比先生的这个观点，可以从汉刘邦建立西汉之后，以叔孙通为代表的儒家先贤审时度势，依靠刘邦的支持确立了儒家的正统地位，从而使以儒家文化为核心的中华文明成为世界文明之林中的姣姣者。当然，儒家思想最终没有成为如基督、穆斯林那样的宗教文明，这是中华文明有别于其它文明的最具独特之处，汤因比先生对此也没有解释到位。
之五
汤因比先生之所以用了40多年时间去写《历史研究》，这与他年少时期受到的希腊古典教育与现代西方基督文化影响密不可分，《历史研究》一书充满者人性的光芒，这与汤因比先生少时所爱教育有很大关系。作为20世纪中叶最伟大的历史学家之一，他的《历史研究》一书，站在1952年这个历史节点上，敏锐且不无担忧地指出了二战之后一段不太长的历史时期内，人类将要面临的一系列重大且迫切的现实问题：一、以原子弹为代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足以瞬间把整个人类毁灭殆尽，人类靠什么来解决这个问题？二、民族独立、平等观念深入之后，伴随着医疗等现代技术的飞速发展，世界各国的农民群体中天然蕴藏的生育本能被极大释放出来之后，人类如何解决人口极大增长和物质生产之间的矛盾问题？三、当机器取代人类绝大部分的工作之后，人类将如何处理与自己创造的机器之间的关系？四、极权国家和民主国家对于宣传领域的控制，会如何决定人类下一级文明的走向？
二、商榷
作为一个历史学的门外汉，至多能算上一个历史爱好者的我，说出要和汤因比先生商榷这样的话时，我内心确实有点忐忑 ，不过，作为一个对历史知识的玩味者，我觉得就算是真的得罪了汤因比先生，也要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这也算是一种真诚吧？！
之六
汤因比先生应该是个唯心论者吧？按汤因比先生的观点，包括先生所信仰并推崇备至的基督教在内的各种宗教，都是某种世俗化文化经宗教先贤们创造性工作之后构成了一个宗教体系，从而赢得了广大的信众 ，从这个角度上讲，信仰属于心理范畴，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物质是先决的，意识是从属的，而先生认为历史进程的决定因素是宗教，因而，把先生归为唯心论者自是公允。当然，唯心论并不是落后或者错误的代名词，首先是唯心论者也可以揭示历史发展的内在规律，或者说规律的发现并不是唯物论的特质。其次，意识又可以反作用于物质，而意识如何反作用于物质，在量子纠缠已经得到证实的今天，其作用的机理估计不久之后就会被发现，当人类掌握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的机理之后，自会解开唯心论者也能做出符合历史规律解释的内在原因。
按照汤因比先生的观点，人类社会最终要面对的是三对关系，一是人与人的关系，二是人与社会的关系，三是人与上帝的关系。而人与上帝的关系是汤因比先生最看重的关系也是最高级的关系。我对此并不完全认同。别的不说，单说信仰上帝的人群，在全人类中究竟有多少？按照汤因比先生《历史研究》中的结论，当今世界现存的各种宗教，不仅有基督教，还有穆斯林教、犹太教、印度教、东正教、佛教等，每一种宗教都有数量可观的信众，如果各自都认为自己的宗教是最高级的宗教的话，那么，现代的社会会不会再次爆发宗教战争？退一步讲，就算基督教是最好的宗教，但按汤因比先生的观点，基督教也有一个起源、成长、衰落、解体的过程 ，那么，如果有朝一日基督教教解体了，人与上帝还有关系么？
之七
西方必胜么？《历史研究》中，在展望1952年后的世界历史时，汤因比先生面对当时美苏两强的世界现实，指出了未来的世界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以苏联为代表的极权社会或极权文明，一条是以美国为代表的民主之路，再一条就是以西欧为代表的西方之路这三条路，其实都属于西方的基督文化，这反映了汤因比先生天生的西方优越感。汤因比先生最推崇的是美国道路，他认为推行马歇尔经济政策的美国最能代表上帝的仁慈之怀，因而也是最人道的道路，充满着人性之光的美国道路也就是人类未来的方向，而西欧为代表的国家高福利道路尝试，应该是美国道路的另外变本，只是发展速度不如美国而已，在本质上与美国道路是一致的。最没有前途的就是苏联道路，因为苏联的公有制是把富人的财产强行分配给穷人，最后整个社会便形成都不愿劳动的局面，也就必然不能持续下去。
汤因比先生预言的苏联社会不能持续下去，在汤因比先生去世20多年成为了现实：苏联解体了！汤因比先生推崇至极的美国道路，在他去世50多年之后，选出了一位以“美国优先”为核心治国理念的特郞普任总统。欧州倒是没有特别出奇的地方，只有汤因比先生的祖国固执地退出了欧盟，明显地回到了“小国寡民”时代。这“美国优先”或者“小国寡民”，会不会是汤因比先生预想的结论？
之八
西方文明天然就优越于其它文明么？汤因比先生在《历史研究》中非常客观地指出了现代西方文明取得领先地位的过程。西方基督文明诞生在伊斯兰文明、印度文明、中华文明对西方的“侵略”之中，诞生之后，为了取得发展地位，西方文明做了两个方面极为成功的“应战”，其一是在空间上，西方文明在向东前进受到伊斯兰文明、印度文明、中华文明强有力的阻击之后，因为转而向海上发展，不但通过海路到达了非洲南部，而且还发现了新大陆！从而使西方文明取得了更大的发展空间和物质资源；其二是在技术上，发展出了近代工业技术，技术的领先使西方获得了丰富的物质资源和高速的生产效率，从而占据了当今社会的发展前沿，也就是取得了领先地位，最终形成了领先世界的格局。汤因比先生没有论证地认为这样的格局将会一直保持下去，他武断地认为，这种保持下去的原因不仅仅是西方有技术领先，而且更根本的是西方有宗教领先，这宗教领先就足以让西方一直领先下去！
可惜的是，汤因比先生没有看到信息和网络技术发展之后带来的世界经济格局，在当今以信息、网络为前沿的科技竞争大局中，美国和西方甚至在自己还有相当优势的情况下，面对竞争对手甚至盟友，却硬生生地搞起了“关税”战、贸易战，而且，在欧州的大陆上，居然发生了同属于基督的俄乌战争，面对这样的景象，不知汤因比先生的在天之作何感想?
之九
汤因比先生是不是有自说自话的成份？汤因比先生的《历史研究》的确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自成书以来，整个西方乃至社会主义阵营的好多学者，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为什么会这样？从今天的眼光看，这种情况自有其历史的必然。其一是当时处于冷战阶段，在文化战线，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阵营无论在领军人物上还是在宣传经验、宣传队伍的素质上，都没法与整个西方相抗衡，再加上汤因比先生以文明为题来进行立论，苏联在文化认同方面也自认为是西方的一员，因而，大家都没有认认真真地去分析《历史研究》的“话术”：自说自话。比如，汤因比把人类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文明归纳为26个，并且自已认为某个文明消亡了、某个文明衰落了、某个文明解体了，可是，事实真的如汤因比先生所说的那样么？别的文明我知之甚少，自然没有发言权，但就中国文明而言，我还真的不认同汤因比先生的观点。这里要注意的是，汤因比先生所说的中华文明并不是我们常说的儒家思想，而是从印度传过来的大乘佛教。汤因比先生所说的中华文明解体其实是说中国佛教文明在在近代衰落了，这当然没有多少人反对。但是，对于熟悉中国文化的人来说，佛教自东汉传至中国以来，任何时候都没有停止被中华文化“本土化”的过程，所以，中国的大乘佛教与早印度的佛教大早已大相径庭说中国大乘佛教衰落也好、解体也罢，还有什么意义？其实，自从中国汉代确立 儒家文化作为正统文体以来，中国的儒家文化一路走下来一直在进行着“挑战--应战” 的活动，直至今日仍然在滋养着华夏民族，中国的儒家文明怎么会有死亡之说呢？
思想宣传的领域有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中国古代的“曾参杀人”现象，任何一个人、一个社会，如果任由有发言权的人自说自话，最后只有导致真象被“淹埋”。汤因比先生是真心地自说自话还是无意地自说自话，我没有看他全部的著作，不好作出整体的判断，但仅就《历史研究》中我读到的部分，我能感觉到他有好多地方是自说自话。
之十
汤因比先生的核心矛盾在哪里？汤因比先生的终极主张是：上帝能解决人类的一切。按照汤因比先生的观点，各种宗教都是人类具有宗教天才的先人设计出来的一个文化观、价值观体系，那么就可以认为，一切的宗教体系包括上帝在内，都是人类自已的“创造”。我们人类自己创造一个上帝（神），然后再自己拜倒在自己的创造物之前，还说这个创造物是万能的，能解决一切的问题，这能说得通么？
仔细分析《历史研究》，其实可以发现汤因比先生本来是想说人类面临着技术和精神两个方面的挑战，特别是技术方面的挑战，未来将会是几何速度般地迅捷，因而，人类社会的物质资料将能满足人类的任何需要，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人类的精神是不是也可以在善、恶两个方面恣意地各取所需？答案当然是万万不能的。因此，为了拯救人类自己，人类必然在精神方面有一个恰当的、必要的要求。作为一位基督徒，汤因比先生当然认为这个任务只能由上帝来完成，但问题是，这世界上难道只有基督的信徒？
汤因比先生依照基督的旨意在《历史研究》中对他生前意识到的一些问题提出了自己的担忧，比如他富富裕之后的农民不加节制地生育问题。其实，在改革开放不久之后的中国，这个问题确实出现了，但是，可以告慰汤因比先生的是，虽然中国在解决这个问题的道路上显然走过了一段不太平顺的路，但是，中国还是面对了这个问题的正面冲击，而现在的中国遇到的问题，却不是农民不加节制生育的问题，而是不肯生育的问题！从现在的现世看，汤因比先生显然犯了他自己在《历史研究》一书所提及的错误：对未来社会担心过度。汤因比先生《历史研究》中指出，在历史的发展方面，复古主义与未来主义最终都要归于失败。而其中的根本原因，其实就是人类社会会一直前进下去，后世的人总比前代的人更睿智、更人性。汤因比先生会不会把这个归结为上帝的意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