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四姑娘,向着黎明

决定去四姑娘山,原是极偶然的。在城里住得久了,每日里被各样的声浪包裹着——汽车的喇叭,手机的铃声,人语的嘈杂,日子便像一张揉皱了的纸,满是折痕,寻不出一块平整的地方。于是便想着逃,逃到一个可以大口呼吸、大声喊叫的地方。至于为什么是川西,为什么是四姑娘山,自己也说不上来。大约只是在地图上随意地一指,觉得那名字好听,便定了。

出发是在夜里。车子驶出成都平原的时候,天还黑沉沉的。我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先是密密的,后来疏了,再后来,便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黑暗。同伴们都睡了,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期盼,又有些说不清的惶恐,像是要去见一个极敬慕的人。

山路是盘旋着升上去的。车是老旧的巴士,喘着气,在窄窄的柏油路上,一格一格地往上爬。天边开始泛出些灰白的光,是那种很干净的、像洗过了的灰白。窗外是深谷,谷底有溪水,远远地传来哗哗的声响,清冽冽的,像是刚从雪里化出来。越往上,空气便越薄,也越鲜,吸进去,满胸膛都是凉的,那凉意一直沁到肺腑里去,把久在城里积下的浊气,都涤荡得干干净净了。

起初还能看见些藏民的寨子。石头垒的墙,平顶的,窗口偶尔探出一两朵艳艳的花,在晨风里微微地颤着。有早起的孩子赶着几头牦牛,慢慢悠悠地走过,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和着溪水声,成了这山间唯一的音乐。愈往上走,人烟便愈稀少了,寨子远了,花也不见了,只剩些不知名的野草,贴着地面,倔强地绿着,开着些米粒大小的、紫的、白的花。这些花是极小的,小到你若不低头,便几乎要忽略了它们。可它们开得那样认真,那样用力,每一朵都迎着那稀薄的、冷冽的风,像是在证明着什么。

转过一个弯,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不是没有声音,溪水还在响,风还在吹,可那些声音好像被什么滤过了一般,变得遥远而模糊。静,是那种沉甸甸的、可以触摸到的静,压下来,让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这静谧到了极处的时候,我猛地看见了她们。

那四座雪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从两个山垭的缺口里,满满当当地撞进我的眼里来。

我竟有些不知所措了。原是想好了许多词句的,预备着见了山,要如何地赞叹,如何地抒怀。可真见了,却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觉着喉咙里哽着什么,眼眶里热热的。那是一种奇异的震撼,不猛烈,却直直地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你刹那间忘了自己,忘了来路,忘了归途,天地间只剩下你和那山,两两相望。

她们是四座山,由北到南,一排站着。最南边的是大姑娘,柔和些,也亲切些,山顶的雪不多,像是披了件薄薄的素纱,露出下面青黑的、温柔的山的肌肤。她的线条是圆润的,带着母性的慈祥,仿佛在说:来吧,孩子,到我怀里来。往北去,二姑娘、三姑娘,一个比一个峭拔,一个比一个清秀,身上的雪也厚了起来,在初现的曙光里,泛着冷冷的、却又温柔的光。她们像是一对姐妹,并肩站着,窃窃私语着什么女儿家的心事。最北边,也是最高、最美的,便是四姑娘——幺妹峰了。她像一个真正的公主,身形修长,通体莹白,头顶的雪帽在晨曦里像是熔化的金子,流淌着、燃烧着,却又静默无声。那是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美呵!仿佛是亘古的岁月,在这高原之上,用风、用雪、用亿万年的时光,一点一点地,精雕细刻出的最纯粹、最洁净的梦。你看她,那山脊的线条,从肩头缓缓地滑下来,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像极了敦煌壁画里飞天的飘带,又像是最上等的瓷器,那温润的、却又冷峻的轮廓。我的眼光,竟舍不得移开一瞬。

晨光一丝一丝地漫过来,像最轻柔的笔,给她们一一描上淡淡的金边。我看着那光影在她们的面庞上缓缓移动,从额角,到眉梢,到肩头,再到那绵延的裙裾。雪是极静的,山是极静的,连那游移的云,也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一缕一缕地,在山腰间轻轻地绕着,缠着,又慢慢地松开。有时浓些,遮了半座山峰,那山便像羞涩的少女,藏起了自己的容颜;有时淡些,只薄薄的一层,那山又像披着蝉翼的仙子,朦朦胧胧,更添了几分妩媚。云影拂过的地方,雪色便暗了下去,成了淡淡的青灰;待云影移开,那雪便又亮起来,白得耀眼,白得纯粹。这光与影的变幻,这云与雪的缠绵,便成了这静默世界里唯一的言语,诉说着时间的悠长与造化的神奇。人站在这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满腔的心事,满腹的牢骚,竟都给这静穆的庄严洗得干干净净了。只想就这么看着,一直看着,看到自己也成了一块石头,一棵草,一缕山间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光,不再是那一丝一丝的金线,而成了浩浩荡荡的、金黄的大军,瞬间便占领了整个山巅。山脚下的光影迅速消退,四姑娘山便露出了她们白日里最清晰的面容。雪是耀眼的白,天是澄澈的蓝,蓝白之间,是山岩那铁灰的颜色,刚劲,沉着,像是宋人画幅里最见功力的骨线。这时候,才看清山脚下那些郁郁苍苍的森林,一片一片,暗绿的,墨绿的,深深地吸着这高原的日光。有鹰在半空里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只借着气流,慢慢地,慢慢地滑过去,像一个黑色的、孤独的魂灵。空气里,除了冷,似乎还有一丝丝甜,不知是哪种高山的花,悄悄地开了。那甜味儿极淡,若有若无的,要你静下心来,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一星半点。可就这么一丝甜,却让这清冷的世界,忽然间有了温度,有了生气。

我想起昨夜在车里,那份忐忑与期盼。那时我要见的,只是一座山,一个地名,一张照片上的风景。可此刻站着的,却是一种永恒的、无言的庄严。山还是那山,可看山的人,却已不是昨夜的那个人了。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又望了一眼。她们还在那里,静静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着,雪更白了,天更蓝了,可总觉得少了清晨那份灵动的、近乎神圣的美。有些东西,或许只能在那一刻,那一地,以那一种心境,才能遇见。

我本是为着这山来的,可到了这时,又觉得不仅仅是山了。这黎明的曙光,这雪山的静穆,这生命的渺小与庄严,都像是为我预备好了的一堂课。它们教给我的,不是征服,不是赞叹,而是敬畏,是谦卑,是如何在内心也筑起一座雪山,好让它在尘世的喧嚣里,也能保有这一份清凉,这一份寂静,能在每一个清晨,无论多么艰难,都依然迎向那最初的、属于自己的曙光。

车子缓缓地向下驶去,四姑娘山渐渐退成了天边一道淡淡的影子。我知道,我带不走她们的一石一雪,可她们,却带走了一些我身上的东西——那些积年的尘,那些无端的愁,那些在拥挤里滋生的烦躁。心里仿佛空了一处,却又像是被什么填满了。那填满的,大约是山间的风,黎明的光,还有那雪山的、清凉的静。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