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0

《西游记》缩略版 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善正万缘收,名誉传扬四部洲。

智慧光明登彼岸,飕飕叆叆云生天际头,诸佛共相酬。

永住瑶台万万秋,打破人间蝴蝶梦,休休涤净尘氛不惹愁。

话表三藏师徒,洗污秽之胡衕,上遥逍之道路,光阴迅速,又值炎天,正是:

海榴舒锦弹,荷叶绽青盘。

进前行处,忽见有一城池相近,三藏勒马叫:“徒弟们,你看那是甚么去处?”行者道:“师父原来不识字。”三藏道:“我自幼为僧,千经万典皆通,怎么说我不识字?”行者道:“既识字,怎么那城头上杏黄旗明书三个大字就不认得,却问是甚去处何也?”三藏喝道:“这泼猴胡说,那旗被风吹得乱摆,纵有字也看不明白。”行者道:“老孙偏 怎看见?”八戒沙僧道:“师父,莫听师兄捣鬼,这般遥望,城池尚不明白,如何就见是甚字号?”行者道:“却不是朱紫国三字?”三藏道:“朱紫国必是西邦王位,却要倒换关文。”

不多时至城门,下马过桥,入进三层门里,真个好个皇州,但见:

门楼高耸,垛迭齐排。

周围活水流通,南北高山相对。

六街三市货资多,万户千家生意盛。

果然是个帝王都会处,天府大京城。

绝域梯航至,遐方玉帛盈。

形胜连山远,宫垣接汉清。

三关严锁钥,万古乐升平。

师徒们在那大街市上行时,但见人物轩昂,衣冠齐整,言语清朗,真不亚大唐世界。那两边做买做卖的,忽见猪八戒相貌丑陋,沙和尚面黑身长,孙行者脸毛额廓,丢了买卖,都来争看,三藏只叫:“不要撞祸 ,低着头走。”那些人有知事的,看看儿就回去了,有那游手好闲的并那顽童们,烘烘笑笑,都上前抛瓦丢砖与八戒作戏。唐僧捏着一把汗只教:“莫要生事。”那呆子不敢抬头,不多时转过隅头,忽见门墙上有“会同馆”三字,唐僧道:“徒弟,我们进这衙门去也。会同馆乃天下通会通同之所,我们也打搅得,且到里面歇下,待我见驾,倒换了关文,再赶 出城走路。”八戒闻言掣出嘴来,把那些随看的人唬倒了数十个,他上前道:“师父说的是,我们且到里边藏下,免得这伙鸟人吵嚷 。”遂进馆去,那些人方渐渐而退。

却说那馆中有两个大使,乃是一正一副都在厅上查点人夫,要往那里接官,忽见唐僧来到,个个心惊,齐道:“是甚么人,是甚么人?往那里去?”三藏合掌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宝方,不敢私过,有关文欲倒验放行,权借高衙暂歇 。”那两个馆使听言,屏退左右,一个个整冠束带,下厅迎上相见,即命打扫客房安歇,教办清素支应。三藏谢了,二官带领人夫出厅而去。

行者恨道:“这厮惫慗,怎么不让老孙在正厅?”三藏道:“他这里不服我大唐管属,又不与我国相连,况不时又有上司、过客往来,所以不好留此相待。”行者道:“这等说,我偏要他相待。”正说处有管事的送支应来,乃是一盘白米、一盘白面、两把青菜四块豆腐,两个面筋,一盘干笋一盘木耳。三藏教徒弟收了,谢了管事的。管事的道 :“西房里有干净锅灶,柴火方便,请自去做饭。”三藏道:“我问你一声,国王可在殿上么?”管事的道:“我万岁爷爷久不上朝,今 日乃黄道良辰,正与文武多官议出黄榜,你若要倒换关文,趁此急去,还赶上,到明日就不能彀了,不知还有多少时伺候哩。”八戒急取出袈裟关文, 三藏整束了进朝,不一时已到五凤楼前。

说不尽那殿阁峥嵘,楼台壮丽,直至端门外,那黄门官果至玉阶前启奏道:“朝门外有东土大唐钦差一员僧,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欲倒换通关文牒,听宣。”国王闻言喜道:“寡人久病,不曾登基,今上殿出榜招医,就有高僧来国!”即传旨宣至阶下,三藏即礼拜俯伏。国王又宣上金殿赐坐,命光禄寺办斋。三藏谢了恩,将关文献上,国王看毕,十分欢喜道:“法师,你那大唐,几朝君正?几辈臣贤?至于唐王,因甚作疾回生,着你远涉山川求经?”这长老因问,即欠身合掌道:“贫僧那里:

三皇治世,五帝分伦。

尧舜正位,禹汤安民。

成周子众,各立乾坤。

倚强欺弱,分国称君。

邦君十八,分野边尘。

后成十二,宇宙安淳。

因无车马,却又相吞。

七雄争胜,六国归秦。

天生鲁沛,各怀不仁。

江山属汉,约法钦遵。

汉归司马,晋又纷纭。

南北十二,宋齐梁陈。

列祖相继,大隋绍真。

赏花无道,涂炭多民。

我王李氏,国号唐君。

高祖晏驾,当今世民。

河清海晏, 大德宽仁。

兹因长安城北,有个怪水龙神,刻减甘雨,应该损身,夜间托梦,告王救迍。王言准赦,早召贤臣,款留殿内,慢把棋轮,时当日午,那贤臣梦斩龙身。”

国王闻言,忽作呻吟之声问道:“法师,那贤臣是那邦来者?”三藏道:“就是我王驾前丞相姓魏名徵,他识天文知地理,辨阴阳,乃安邦立国之大宰辅也。因他梦斩了泾河龙王,那龙王告到阴司,说我王许救又杀之,故我王遂得促病,渐觉身危。魏徵又写书一封,与我王带至冥司,寄与酆都城判官崔珏。少时,唐王身死至三日,复得回生。亏了魏徵,感崔判官改了文书,加王二十年寿,今要做水陆大会,故遣贫僧远踄道途,询求诸国,拜佛祖,取《大乘经》三藏,超度孽苦升天也。”那国王又呻吟叹道:“诚乃是天朝大国,君正臣贤,似我寡人久病多时,并无一臣拯救。”长老听说偷睛观看,见那皇帝面黄肌瘦,形脱神衰。三藏谢了恩,与王同进膳进斋不题。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中,油盐酱醋俱无也,行者道:“我这里有几文衬钱,教八戒上街买去。”那呆子躲懒道:“我不敢去,嘴脸欠俊,恐惹下祸来,师父怪我。”行者道:“公平交易,又不化他,又不抢他,何祸之有?”八戒道:“你才不曾看见獐智?”行者道:“你可曾看见那市上卖的是甚么东西?”八戒道:“师父只教我低着头莫撞祸,实是不曾看见。”行者道:“糖糕、蒸酥、点心卷子油食蜜食,无数好东西,我去买些儿请你如何?”那呆子闻说口内流涎,他二人携手相搀,径上街西而去。

行者过了几处茶房几家饭店,当买的不买,当吃的不吃,八戒叫道:“师兄,这里将就买些用罢。”那行者原是耍他,那里肯买,道:“贤弟,你好不经纪,再走走,拣大的买吃。”两个人说说话儿,又领了许多人跟随争看,不时到了鼓楼边,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挤挤挨挨,填街塞路,八戒见了道:“哥哥,我不去了,只怕是拿和尚的,又况是面生可疑之人,拿了去怎的了?”那呆子将碗盏递与行者,把嘴拄着墙根,背着脸,死也不动。

这行者走至楼边,直挨入人丛里听时,原来是那皇榜张挂楼下,故多人争看,那榜上却云:

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自立业以来,四方平服,百姓清安。近因国事不祥,沉屙伏枕,淹延日久难痊。本国太医院,屡选良方,未能调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贤士。不拘北往东来,中华外国,若有精医药者,请登宝殿,疗理朕躬。稍得病愈,愿将社稷平分,决不虚示。为此出给张挂,须至榜者。

览毕,满心欢喜道:“古人云行动有三分财气。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好大圣,弯倒腰丢了碗盏,拈一撮土,往上洒去,念声咒语,使个隐身法,轻轻的上前揭了榜。又朝着巽地上吸口仙气吹来,那阵旋风起处,他却回身,径到八戒站处,将榜文折了,轻轻揣在他怀里,轻拽步,先往会同馆去了不题。

却说那楼下众人,见风起时各各蒙头闭眼,不觉风过时,没了皇榜,众皆悚惧,那榜原有十二个太监、十二个校尉,早朝领出,才挂不上三个时辰,被风吹去,战兢兢左右追寻,忽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边儿来,众人近前道:“你揭了榜来耶!”那呆子猛抬头,把嘴一撅,唬得那几个校尉踉踉锵锵,跌倒在地,他却转身要走,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道:“你揭了招医的皇榜,还不进朝医治我万岁去,却待何往?”那呆子慌慌张张道:“你儿子便揭了皇榜,你孙子便会医治。”校尉道:“你怀中揣的是甚?”呆子却才低头看时,真个有一张字纸,展开一看,咬着牙骂道:“那猢狲害杀我也!”恨一声,便要扯破,早被众人架住道:“你是死了!此乃当今国王出的榜文,谁敢扯坏?你既揭在怀中,必有医国之手,快同我去。”八戒喝道:“汝等不知,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众人道:“说甚么乱话?现钟不打打铸钟?”那伙人不分清白,将呆子推推扯扯,这呆子立定脚,就如生了根一般,十来个人也弄他不动。八戒道:“汝等不知高低!再扯一会,扯得我呆性子发了,你却休怪!”

不多时,闹动了街人将他围绕,内有两个年老的太监道:“你这相貌稀奇,声音不对,你师兄往那里去了?”八戒道:“我们一行四众,师父去倒换关文,我三众并行囊马匹俱歇在会同馆。”那街上人吵吵闹闹,何止三五百,共扛到馆门首,八戒道:“列位住了,我师兄却不比我,任你们作戏,他却是个猛烈认真之士 。汝等见了须要行个大礼,叫他声孙老爷 ,他就招架了。不然啊,他就变了嘴脸,这事却弄不成也。”众太监校尉俱道:“你师兄果有手段,医好国王,他也该有一半江山,我等合该下拜 。”那些闲杂人都在门外喧哗,八戒领着一行太监校尉径入馆中,只听得行者与沙僧在客房里,正说那揭榜之事耍笑哩。

只见那几个太监、校尉朝上礼拜道:“孙老爷,今日我王有缘,天遣老爷下降,是必大展经纶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愈,江山有分,社稷平分也。”行者闻言,正了声色,接了八戒的榜文,对众道:“你们想是看榜的官么?”太监叩头道:“奴婢乃司礼监内臣,这几个是锦衣校尉。”行者道:“这招医榜,委是我揭的,故遣我师弟引见。既然你主有病,常言道‘药不跟卖,病不讨医’你去教那国王亲来请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太监闻言无不惊骇 。

当分了四个太监、六个校尉,更不待宣召,径入朝当阶奏道:“主公万千之喜。”那国王正与三藏膳毕清谈,忽闻此奏问道:“喜自何来?”太监奏道:“奴婢等早领出招医皇榜,鼓楼下张挂,有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一个圣僧孙长老揭了。现在会同馆内,要王亲自去请他,故此特来启奏。”国王闻言满心欢喜,就问唐僧道:“法师有几位高徒?”三藏合掌答曰:“贫僧有三个顽徒。”国王问:“那一位高徒善医?”三藏道:“实不瞒陛下说,我那顽徒,俱是山野庸才,只会挑包背马,转涧寻波,带领贫僧登山踄岭,或者到峻险之处,可以伏魔擒怪,捉虎降龙而已。更无一个能知药性者。”国王道:“法师何必太谦?朕当今日登殿,幸遇法师来朝,诚天缘也。”叫文武众卿:“寡人身虚力怯不敢乘辇,汝等可替寡人俱到朝外敦请孙长老看朕之病,汝等见他,切不可轻慢,称他做神僧孙长老,皆以君臣之礼相见。”

那众臣领旨径至会同馆,排班参拜,唬得那八戒躲在厢房,沙僧闪于壁下,那大圣,看他坐在当中,端然不动。不多时礼拜毕,分班启奏道:“上告神僧孙长老,我等俱朱紫国王之臣,今奉王旨,敬以洁礼参请神僧,入朝看病。”行者方才立起身来对众道:“你王如何不来?”众臣道:“我王身虚,特令臣等行代君之礼,拜请神僧也。”行者道:“既如此说,列位请前行,我当随至。”众臣各依品从,作队而走,行者整衣而起。

八戒道:“哥哥,切莫攀出我们来。”行者道:“我不攀你,只要你两个与我收药。凡有人送药与我来,照数收下,待我回来取用。”二人领诺不题 。

这行者即同多官顷间便到,众臣先走奏知,那国王高卷珠帘,闪龙睛凤目,开金口御言便问:“那一位是神僧孙长老?”行者进前一步厉声道:“老孙便是!”那国王听得声音凶狠,又见相貌刁钻,唬得战兢兢跌在龙床之上,慌得那女官内宦,急扶入宫中道:“唬杀寡人也!”众官都嗔怨行者道:“这和尚怎么这等粗鲁村疏!”行者闻言笑道:“列位错怪了我也,若象这等慢人,你国王之病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好。”众臣道:“人生能有几多阳寿,就一千年也还不好?”行者道:“他如今是个病君,死了是个病鬼,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却不是一千年也还不好?”众臣怒道:“你这和尚 甚不知礼,怎么敢这等满口胡柴!”行者笑道:“不是胡柴,你都听我道来:

医门理法至微玄,大要心中有转旋。

望闻问切四般事,缺一之时不备全。

第一望他神气色,润枯肥瘦起和眠。

第二闻声清与浊,听他真语及狂言。

三问病原经几日,如何饮食怎生便。

四才切脉明经络,浮沉表里是何般。

我不望闻并问切,今生莫想得安然。”

那两班文武丛中有太医院官,一闻此言对众称扬道:“这和尚也说得有理,就是神仙看病也须望闻问切,谨合着神圣功巧也。”那国王睡在龙床上声声唤道:“叫他去罢,寡人见不得生人面了。”近侍的出宫来,行者道:“若见不得生人面啊,我会悬丝诊脉。”众官暗喜,那近侍的又入宫奏,国王宣他进来。

行者却就上了宝殿,唐僧迎着骂道:“你这泼猴,害了我也!”行者笑道:“好师父,我倒与你壮观,你返说我害你。”三藏喝道:“你跟我这几年,那曾见你医好谁来?你连药性也不知,医书也未读,怎么大胆撞这个大祸 ?”行者笑道:“师父,你原来不晓得,我有几个草头方儿,能治大病,管情医得他好便是,就是医杀了,也只问得个庸医杀人罪名,也不该死,你怕怎的!不打紧不打紧。”长老又道:“你那曾见《素问》《难经》《本草》《脉 诀》是甚般章句,怎生注解,就这等胡说散道,会甚么悬丝诊脉?”行者笑道:“我有金线在身你不曾见哩。” 即伸手下去,尾上拔了三根毫毛,捻一把叫声“变”,即变作三条丝线,每条各长二丈四尺,按二十四气,托于手内。行者别了唐僧,随着近侍入宫看病。正是那: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诀注长生。毕竟这去不知看出甚么病来,用甚么药品 ,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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