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安的年味

《海安的年味》

海安无海。

这是一个让异乡人困惑的名字。海在哪里?问老人,老人指天:海走了,名字留下来了。六千年前,这里是波涛;六千年后,这里是桑田。

海安人过年,是在海底过的。

腊月的风从里下河来,带着远古的盐粒。老陈站在通扬河边,看见水纹一层层荡开,像年轮,也像潮汐。他忽然想:也许海没有走,只是沉到了地下。在每个海安人的血管里,潮水每天涨落两回。

这就是年味的源头。


第一章:酱

腊月二十三,祭灶。

老陈在灶前蹲了一下午。土灶膛里火光融融,映着他的脸,像一幅烙画。灶上是五口陶缸,麻虾酱在缸里发酵,冒细密的气泡,声音极轻,仿佛河底的鱼在吐水。

这些麻虾是通扬河最后的遗民。

六十年代,河水还是清的。老陈八岁,随父亲下河捞虾。父亲用竹篾编的抄网,一兜下去,银亮亮一片。麻虾太小,不能卖,只能做酱。母亲把它们洗净,加盐,装进坛子,放在灶角。一个冬天,坛子里咕嘟咕嘟响。

“虾在说话。”母亲说。

“说什么?”

“说从前。”

后来老陈才知道,这叫发酵。不是化学,是时间在劳作。每一粒虾都在缓慢分解自己,交出蛋白质、钙、鲜味,交出阳光、河水、水草的气息。它们消失了,成为另一种存在。

就像祖先。肉体还土,名字还碑,可他们的习惯、口音、看待节令的方式,还在子孙的血肉里发酵。过年,就是掀开坛盖,尝一勺。

儿子从苏州回来,带了新手机要给父亲拍照。老陈摆手:“不用。”他盛一碗新熬的酱,酱色深褐,油汪着一层亮膜。儿子用筷子蘸一点,抿进嘴里。

“还是这个味道。”他说。

老陈没答。他想起赫拉克利特那句话,但他不打算引用。他只是想:河不是那条河了,可酱还是那个酱。因为人会把记忆腌起来,留给下一代。

这是海安的哲学:不抵抗时间,但贿赂时间。

你把时间喂饱,它就放你一马。


第二章:酒

除夕申时,老陈去地窖取酒。

糯米陈酒埋了三年。陶坛上生了白霜,像岁月结的盐。他抱起坛子,沉甸甸的,腹中酒液晃动,声音低闷,如春雷在地底滚动。

一百五十年前,海安人开始酿这种酒。

不是为醉,是为养。糯米是里下河平原的糯米,井是唐代古井,曲是祖传秘曲。酒成后色如琥珀,入口绵,不辣喉,后味泛甜,像老人在灯下说话。

老陈想起祖父。

祖父生于光绪二十四年,活了九十三岁。每年除夕,他都要烫一壶陈酒,对着空椅子斟三杯。老陈小时候问:给谁喝?祖父说:给没回来的人。再问:谁没回来?祖父不答,望着窗外很久。

多年后老陈翻家谱,发现祖父有四个兄弟。三个少年时随船下江南,一去无音讯。最小的那个是祖父,留在海安,种田,酿酒,活到新中国。

原来年夜饭第一杯酒,是敬给河神的。河神不收,就给了风。

老陈把酒斟进锡壶,壶嘴细长,注酒时拉出一条透明的线。女儿在旁边录像,他轻轻挡开:“放下筷子,拿起酒杯。”

这不是手机能存的东西。

酒过三巡,妻子脸上泛起红晕,哼起年轻时的小调。孙女听不懂词,趴在膝上问唱的什么。妻子说:唱的是从前有人坐船出门,说春天就回来,结果秋天了还没回来。

“那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妻子指指窗外,“那不是他种的槐树。”

槐树秃着,枝丫在黄昏里像墨迹未干的笔画。老陈端起酒杯,对着槐树虚虚一让。

风过来,枝头轻摇。


第三章:布

正月初二,回娘家。

老陈陪妻子回李堡。岳母九十一岁,独居老屋,耳背,但眼不花。她坐在堂屋东侧,膝上铺着白布,手边是靛蓝染缸。

扎染。从十二岁嫁来陈家,她染了七十九年。

“外婆,还染呢?”老陈凑近。

老人抬头,眯眼辨认,认出了,笑起来,露一颗金牙。她指指布,又指指门外晾晒的成品。蓝底白花,在腊月阳光下晾着,像把夏天的天空裁了一块。

老陈记起,八十年代,扎染是海安媳妇的傍身手艺。妻子嫁来时,嫁妆里有一匹自染的布,图案是“鱼穿莲”——鱼穿莲,十七十八儿女全。大姨子打趣,羞得妻子一个月没抬头。

那匹布早做了被里,洗成月白色,仍在柜底。

如今扎染进了非遗名录。年轻人来学,老人教。游客来买,老人卖。可她自己,一年到头只染两样:正月是“福”字纹,清明是“柳”叶纹。颜色不图卖,图个念想。

她说:布这东西,你染它,它也染你。

老陈后来琢磨这话。染是双向的。染料浸入纤维,布纹印上手指。你在布料上留下图案,布料在你命里留下年轮。他想起外婆,想起母亲,想起妻子,想起将来女儿也许也会坐在某个染缸前。

六千年了,陶器碎了,房子塌了,骨头化成土。

但布还在。

不是哪一块布,是那个姿态——女人低头,手浸入靛蓝,蓝从指尖蔓延到腕。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染布。海安所有的女人,透过时间,透过无数个腊月,都在染同一块布。

布的名字叫日子。


第四章:面

正月初五,接财神。

海安人不拜财神,拜灶神,拜蚕神,拜河神,唯独对财神敷衍。老陈从小听父亲说:财神忙,顾不到咱这小地方。咱有自己的神。

自己的神在哪里?

初五天明前,老陈去东台街吃鱼汤面。这是里下河年俗:财神可以不接,面不能不吃。凌晨四点半,面馆已开,灶上小鲫鱼熬了一夜,汤白如乳,上面漂一层金圈。

老板姓周,祖传三代的鱼汤面。他说:鱼要里下河的,三两一条,太小没肉,太大不鲜。熬够两个时辰,鱼肉化进汤里,鱼骨捞出来喂猫。面是手擀碱面,煮到浮起,浇一勺滚汤,撒青蒜。

“吃完这个,才算过年。”周老板擦手,围裙上全是鱼鳞,像铠甲。

老陈想起《庄子》里的涸辙之鲋。鱼在干涸的车辙里,求一升水活命。庄周说,我去南方引西江水来救你。鱼说,等你引来西江,你该到干鱼摊上找我了。

这故事他少年时读,觉着庄周刻薄;中年时读,觉着鱼活该;如今五十三岁,忽然懂了。

鱼要的不是西江水,是眼前这一勺。海安人不要大富大贵,要鱼汤面热腾腾摆在面前。这是鱼的智慧,也是海的智慧。

海走了,可海安人学会了在小河里活。

面端上来,老陈低头吃。热气扑脸,模糊了眼镜。他听见邻桌有人用方言说:今年河豚贵,但还是要买两条。另一人说:女儿不回来过年了,寄了钱。

钱有什么用呢?他想。钱能买河豚,买不来剖鱼的人。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


第五章:果

正月十二,立春前一日。

老陈去雅周现代农业园看梨花。时令尚早,梨树光秃秃,枝头只有米粒大的芽苞。可他每年都来,像赴一个约。

这片园子是1984年承包的。那年老陈十一岁,放学后帮父亲栽树苗。父亲说:梨树七年才挂果,等梨熟了,你十八岁,该去城里念书了。

果然,七年后果子挂满枝,父亲摘第一筐,托人带到南通。老陈在宿舍咬一口,脆甜,汁水流到手腕。舍友问:什么水果这么香?他说:海安脆梨。

2025年,海安脆梨入选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新闻里播这条时,父亲已去世十年。

老陈站在梨树下,摸粗糙的树皮。七十年树龄的老树还在结果,栽树的人不在了。树不知道主人已换,春天到了就开花,立秋过了就挂果。它们按节气活,不按户口本。

他想:人向植物学了很多,唯独没学会遗忘。

这不好。该忘的要忘,像梨树落叶。不落旧叶,新芽没位置。

他抬头,看见枝条间有鸟巢的空壳。春天会回来,鸟也会回来,梨树会开千朵万朵。他等了一个冬天,等的不是梨,是梨花之前那个信。

有信,年味就在。


第六章:烙

正月十五,元宵。

老陈不逛灯会,一个人待在后院画葫芦。

这是他守岁的第四十年。1986年,他二十三岁,从南通木器厂回来过年。除夕夜无聊,捡灶角一只老葫芦,用烧红的炉钩子画了一尾鱼。母亲看见,说像通扬河的鲫鱼。父亲说,留着,明年再看看。

明年看,鱼还在。他就年年画。

四十年,葫芦画了上百个。有的送人,有的卖掉,有的挂在檐下让风雨剥蚀。今年这个,他画的是青墩出土的那把红陶斧。

线条极简,一竖一横,刃口微弧。六千年前的木柄早朽尽了,可斧的形态还在,像在空气里握着什么。

孙女跑来,趴桌边看。她问:爷爷,你画的是斧头吗?

是斧头。

砍什么的?

老陈想了很久,说:砍时间的。

孙女不懂,跑去看灯。老陈继续画。烙铁走过葫芦表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蚕啮桑叶。他在斧刃边缘添一道裂纹——不是瑕疵,是时间留下的签名。

普鲁斯特说,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

老陈没有新眼睛。他只是每年除夕,把同一道风景再看一遍。年复一年,葫芦换了几十个,风景还是那把斧。可他看见的东西,一年与一年不同。

今年他看见了裂纹。

明年会看见什么?

他放下烙铁,葫芦还烫手。他把葫芦放在窗台上,让月光冷却它。


第七章:河

正月十八,落灯。

老陈起早,爬上梯子,把檐下的红灯笼取下。糊灯笼的红纸已褪成粉白,穗子被风吹散了。他卷起灯笼,收进樟木箱,和四十年前父亲留下的那盏并排。

妻子在厨下做最后一顿年饭。陡锅米榍饼蒸熟,开锅时米香扑鼻,像六月的新米。她切一盘脆梨,刀落案板,笃笃笃,节奏稳得像心跳。海安鱼汤面剩的汤头,加了豆腐和河豚肉,烩成一锅羹。

“过来吃。”她喊。

老陈坐到桌边,忽然问:“你说,年味到底是什么?”

妻子没抬头,把米榍饼夹到他碗里,说:“就是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

他怔了一下。

窗外,里下河的冰裂了。咔嚓一声,很轻,但整个平原都听见了。河要开了。

他想起海安这个名字。海安无海,可海安人从不在海上讨生活。他们种田,养蚕,捞虾,酿酒,染布,烙画。他们用六千年时间,把大海变成桑田,把盐碱变成稻米,把波涛变成年轮。

海走了。他们没走。

他们每年腊月点亮灯笼,正月十八收起。他们每年做同样的菜,说同样的话,走同样的路。他们把时间切成段落,把记忆腌进酱缸,把离别烫成酒,把团圆烙进葫芦。

这就是海安的年味。

不是味道,是态度。

是人在沧海桑田面前,不慌不忙,吃一碗鱼汤面的态度。


落灯后,老陈去给父母上坟。

墓地在青墩遗址西侧,穿过一片麦田就到。麦苗刚返青,覆一层薄霜,踩上去窸窣响。他蹲下来,烧纸,摆供:麻虾酱一碟,糯米陈酒一杯,脆梨两个。

风很轻,烟直直地上升,到半空散开。

老陈没说话。他从来不在坟前说话。父亲在世时话少,母亲唠叨,可母亲走了十六年,唠叨声还在耳里,不需要再对空气复述。

纸烧尽,灰像黑蝴蝶翻飞。他起身,看见不远处青墩遗址的碑。六千年前的炊烟,也这样升起来过。

他忽然明白:海安的年味,从来不是哪一道菜,哪一盏灯,哪一块布。而是这一缕烟。

六千年来,在同一片土地上,在同一季冬春之交,在同一轮初升的太阳下,年复一年,人复一人,点燃薪柴,升起炊烟。

烟会散。人会老。海会退。

可那缕烟,从六千年前,一直飘到今天。

它飘进腊月灶膛里熬麻虾酱的蒸汽,飘进除夕糯米陈酒坛口的白霜,飘进正月染缸靛蓝的微光,飘进元宵葫芦烙铁的焦香,飘进落灯后鱼汤面碗上方的氤氲。

它飘进一个五十三岁男人的呼吸里。

老陈吸进一口冷空气,呼出一缕白烟。

烟在朝阳里亮了一瞬,然后散了。

他转身往回走。麦田尽头,他的村庄正在醒来。炊烟升起来,东一家,西一家,在腊月的晴空里,连成一片。

没有风。

六千年来最安静的一个早晨。

海安无海,所以海安人的年味,不在远方,在灶台,在酒坛,在染缸,在面碗,在葫芦,在每一缕升起来又散开的炊烟里。

在海退去的地方,人立住了。

这就是海安的哲学,也是海安的年。

——它不是用来过的,是用来活过来的。

活过一个年,就像翻过一页史书。六千页之后,海安还在,年味还在。

还将有下一个六千年。

丁俊贵

2026年2月12日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1.个性化消息: 将用户的姓名存到一个变量中,并向该用户显示一条消息。显示的消息应非常简单,如“Hello ...
    她即我命阅读 9,098评论 0 6
  • 1、expected an indented block 冒号后面是要写上一定的内容的(新手容易遗忘这一点); 缩...
    庵下桃花仙阅读 3,848评论 0 2
  • 一、工具箱(多种工具共用一个快捷键的可同时按【Shift】加此快捷键选取)矩形、椭圆选框工具 【M】移动工具 【V...
    墨雅丫阅读 4,251评论 0 0
  • 跟随樊老师和伙伴们一起学习心理知识提升自已,已经有三个月有余了,这一段时间因为天气的原因休课,顺便整理一下之前学习...
    学习思考行动阅读 3,707评论 0 2
  • 一脸愤怒的她躺在了床上,好几次甩开了他抱过来的双手,到最后还坚决的翻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多次尝试抱她...
    海边的蓝兔子阅读 3,339评论 0 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