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摔倒在冰冷地面的那一刻,沈清依才明白,有些相遇,注定要用来偿换......
那年高三的秋天,满校园都是想要冲出牢笼的人。
周日放学的铃声像一道赦令,整个高三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笔砸在桌上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刺耳摩擦声、有人长舒一口气的呻吟,此起彼伏。不到两分钟,走廊里就塞满了背着书包的身影,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往外冲,女生们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地讨论去向。只有沈清依,形影单只,一个人拿着书在人群中走着,看起来就像是空气一般不合时宜。
尖锐的刹车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整条街。
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人体撞上金属,钝重得让人牙根发酸。沈清依整个人摔出去,单词书脱手,膝盖磕在柏油路上,火辣辣的疼。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完了——书掉地上脏了。
“怎么不看路!”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火气,但更多的是被吓到的慌张。沈清依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骑摩托车的男生,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间有种痞气的好看,外套上印着她不认识的外文标牌。
他没熄火,摩托车还在突突地响。
沈清依没吭声,低头去捡书。手背蹭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
“没事吧?”那男生跳下车,伸手来扶。沈清依下意识侧身,躲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声音很淡:“没事。”
他瞥了一眼她灰扑扑的校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种打量的眼神她太熟了,看一眼就能把她整个人归类。
然后他看见了校服上的字。
“清岛一中的?”他眉毛一挑,语气忽然有了点兴致,“好学生啊。不过你这好学生也太拼了,走路还看书?”
沈清依没接话,转身要走。
“哎,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便签纸,刷刷写了一串数字,塞过来,“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有空联系我。我撞到你,要负责的。”
他又掏口袋,摸出三张红票子,也不管她推辞,直接拍在她手心里:“三百块先拿着,去医院检查。不够再来找我。”
沈清依低头看着手心的钱。三百块,够她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多了。”
“不多,拿着吧。”他已经重新戴上头盔,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出来,有点闷,“我叫陆时浩,电话在上面。记得打给我。”
摩托车轰鸣着驶远。
沈清依站在原地,把那张便签纸叠好,塞进校服口袋里。但她不会去那个电话。一是她不喜欢联系别人,二是她并不想欠任何人。
之后的一周里,沈清依感冒、咳嗽、发烧、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她去校医院拿了两盒药,吃下去没用,该咳还是咳,该烧还是烧。沈清依没当回事,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扛过来的?
周日,班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
“沈清依,这次模考,你下降了八十名。”
班主任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手指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
“本来你还能冲211的。照现在这个名次,只能上双非。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
沈清依攥紧了校服下摆,又松开。
“我知道了老师,我一定努力。”
“努力?”班主任抬起眼,透过镜片看她,“是真努力还是假努力?是不是不动脑子?学习是有方法的。行了,去吧。”
沈清依转身。
“等一下。你还请假输液吗?”
她站住了。三天输液,三个半天不能刷题。八十名的下滑像一堵墙横在她面前。
“先不请了。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所有人都放假了。沈清依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的台阶像被水泡过,虚虚地浮动。
然后她听见了摩托车鸣笛声。
陆时浩摘下头盔朝她走过来,步子很快,脸上带着“终于逮到你”的表情。
“一周不见了,我就猜到周日你会出来。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沈清依张了张嘴。
话还没出口,天地忽然倒转。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最后听见的,是陆时浩惊慌的声音:“醒醒!”
消毒水的味道。
沈清依睁开眼,白色天花板,铁架病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然后她看见了陆时浩。他靠在椅背上,看见她醒了,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终于醒了。高烧四十度,营养不良,病毒性感冒。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沈清依猛地坐起来,输液管被扯得晃了晃。
“我要回学校。我不能缺课。”
“你疯了?”陆时浩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但不容拒绝,“医生说至少输液五天。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学校能学进去什么?”
“我还有两个月高考,我赌不起。”沈清依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却红了,“你懂吗?我赌不起。”
陆时浩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坐回去,语气忽然认真了:“我看附近有个新北方的辅导班,一流网校。你报一下他们的课,对学习肯定有用。”
新北方。沈清依当然知道。班里尖子生都在上,价格她看过一眼就再也没敢看第二眼。
“太贵了。”
“钱不是问题。辅导班的钱我出。”
“不行。”沈清依摇头,“你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能贪你的钱。”
陆时浩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不是嘲弄,是带着点无奈的温柔。
“这怎么是贪钱?本来就是我的责任。那次撞到你,肯定留下后遗症了,才让你现在病恹恹的。”
“不是——”
“好了,别推辞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接受,我心里难受。就当让我心安,好吗?要不然晚上睡不着觉。”
沈清依看着他,第一次发现有人可以这样看自己。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心疼。
“好吧。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不用还。”陆时浩摆摆手,“你要真想还人情,就安心养病,好好上课。对了,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我叫陆时浩,你呢?”
“沈清依。”
“沈清依。”他念了一遍,咧嘴一笑,“好听。”
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答滴答地落,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亮堂的光斑。
那是沈清依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之后每个周日,陆时浩都出现在校门口。
他靠在摩托车上,看见她就站起来挥手,手里有时候是热奶茶,有时候是蛋挞,递过来就一句“趁热吃”。
“不用每次都来接我。”
“你就让我送吧。我专门在这儿等你的。”
沈清依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过马路的时候他伸手想拉她,她下意识把手缩回去。他不介意,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嘴上不停地说——今天天气不错,辅导班数学老师讲得怎么样,这家煲仔饭很好吃下次带你来。
“你们学校的同学都两三个一起走。”有一天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些三五成群的学生,又转过来看她,“我看你每次都是一个人。交到朋友了吗?”
沈清依眼神暗了一瞬。
“嗯。”
陆时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说:“没关系,我也一直是一个人。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做好朋友吧。好吗?”
沈清依抬起头看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笑得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好。”她说,然后浅浅地笑了一下。
此后的日子里,他接她上辅导班,下课就带她吃饭,点菜永远是三荤一素,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宫保鸡丁,换着花样来,素菜永远是那盘她多夹了两筷子的炒时蔬,他记在了心里。就这样他一点点进入了她的世界,成为她黑暗世界唯一的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