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成医。我成了自己的大夫,对自己这副躯壳的每一丝变化都了如指掌。
晨起时舌尖泛起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我知道是心火又旺了些;午后那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乏,我明白是气血双亏的老毛病又来探访;夜半猛然惊醒时,贴在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裹着皮肤,我晓得那是元气在夜里最守不住的时候。这些症状,我都能医。用茯苓、用麦冬、用酸枣仁,一味味地配好了,文火慢煎,捏着鼻子灌下去,一日两服,倒也勉强维持着这具身体的运转。
可我救不了另一种病。
那病没有名目,没有医理可循。它不像风寒,发一身汗便能松快;也不像积食,饿上两顿就能消解。它住在我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处,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平日里似乎觉察不出,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那根针就跟着轻轻颤动,刺得人不是剧痛,而是那种绵长的、挥之不去的酸楚。我翻遍了医书,查遍了药方,却找不到任何一味药能够拔除它。
这就是相思的疾。我久病,我成医,可我偏偏救不了自己。
可笑的是,拖着这样一具形容枯槁的躯体,一颗病入膏肓的心,我却还在妄想着去勘破这人间的离别意。我读了许多书,想从那些泛黄的字句里寻一个答案。古人说聚散无常,说悲欢离合总无情,我渐渐也觉得自己似乎懂了。我可以对着月亮讲一通道理,可以就着晚风说一番禅机,好像真的参透了什么似的。
但这都是自欺欺人。道理是道理,心是心,它们从来就走在两条路上。我想得再明白,也拦不住心里那个窟窿继续漏着风。
于是只能眼看着自己在欢喜与失落之间辗转,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空。就像那些开得正盛的花,一场急雨便零落成泥,你听见的,不过是晚风骤急的声音,看见的,不过是残红狼藉的模样。我强撑着病体去追逐的那些虚妄的了悟,说到底,也不过是另一场空欢喜。
我从前总觉得,世间的好景致,总归是有它自己的意义的。可是现在才明白,没有你在,所谓良辰美景,于我而言竟全是无益的东西。春光再好,照不进我这间暗室;月色再明,也映不到我这颗蒙尘的心。它们越是美好,便越是像一种残忍的对照,衬得我愈发孤零零的,连个可以分享的人都没有。
这世上所有的药,所有的道理,所有的良辰美景,都抵不过一样东西。
唯有你。
唯有你可以解我这日日所期的渴。你是唯一的解药,可偏偏是我求之不得的那一味。
我将这满腹的话,写成了一封不会寄出的信。纸短情长,最后落在纸上的,也不过是那两句。权当是给自己的病,开一张明知无用的方子罢。
信末,我这样写:
“药石无灵,医者自困。
唯以此心,为卿药引。”
我放下笔,窗外的夜色正浓。而我仍在病着,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