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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小长假,她凌晨驱车六个多小时,中午时分,终于抵达了离她出生地还有两三公里的一个小镇。
正逢一周一次的赶集,小镇上很是热闹。横穿小镇的主干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蔬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鸡鸭的,还有卖各种菜苗的。来往的车辆走走停停,车速甚至比行人还要慢,更不要说比两个轮子的自行车了。
她打开车门走下车,一眼就看到长长的车龙,知道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通行。连续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疲惫的她,有点烦躁。刚想回到车上,余光看到旁边的商铺前面有一个空的车位。她走上前,找到商铺的主人,与其交涉。在支付了十元停车费后,终于把车从车龙里开了出来,停到了商铺前的空位上。
停好车,她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上逛着,寻找着记忆深处的印记。突然间,鼻尖萦绕着一股诱人的香味,时有时无。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这味道有点熟悉。顺着香气的来源往前走,“阿婆云吞面”的招牌映入她的眼帘。
她笑了,微锁的眉头瞬间展开,驾车的疲惫仿佛也少了些许。一路走来,记忆中的铺面不是改头换面,就是改换门庭做了其他生意。唯有阿婆云吞面,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没有走进店里面,而是像十年前一样,在店外面的花圃旁边,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满头银发的阿婆,笑意盈盈地从店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张菜单,步伐一如十年前那般稳健,声音也如当年那般爽朗:“姑娘,你晌午吃点啥?”
她抬头看向婆婆,微笑着轻轻回答:“阿婆,来一碗鲜肉云吞面,不要葱花,要香菜。”
“好嘞!”阿婆拿着菜单,转身迈着稳健的小步子,慢悠悠地进了小店。没多久,阿婆从店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刚洗好还滴着水的玻璃杯,慢慢地来到桌前,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杯凉白开,递到她面前,然后在她右边的位置坐下来,笑呵呵地说:“姑娘,先喝口水歇会儿。” 顿了顿,又面向她,上下仔细端详着,眼里满是疑惑地问道:“姑娘,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你看着好面善。”
她笑眯着眼睛,拉住阿婆的手,开心地说:“阿婆,我是玲子的同学,赛君呀。”
阿婆恍然大悟,亲热地握住她的手,欢喜地说道:“原来是你呀,君君。你有十来年没有回来了吧。每年玲玲回来过节,都会提起你,说你现在......”
“阿婆,玲子五一回来了吗?” 在外边,她不太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自己现在的工作,忙打断了阿婆的话,并用手轻轻握了握阿婆的手。阿婆愣了愣,随即心下了然。
“鲜肉云吞面来啦!” 没等阿婆回答,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云吞面端到了桌上。阿婆忙起身,乐呵呵地说:“君君,你趁热吃,趁热吃。” 然后,依旧笑呵呵地迈着小步子,晃着胳膊,慢悠悠地进了小店。
她右手持起筷子,左手拿起匙羹,舀起一颗云吞,轻轻一吸,软糯的云吞皮伴着鲜美的汤汁入口,心头余下的那一点疲惫也被一扫而光。久违的味道,抚慰了归乡游子思乡的心,也唤醒了记忆深处的片段。
告别阿婆,想起长久空置的房子里,应该什么也没有。她忙往集市走去,采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和家用物品,还买了一袋子米和十来个鸡蛋,把车子的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这次,她一个人偷偷地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是想换一个环境,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放空一下脑子,把半年来超负荷工作带来的压力彻底释放出来。
人们常说,经济环境不好,做什么都难,没有不辛苦的工作。而她,专办经济案件的女刑警,其中的辛苦和压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休息过,更加不记得有多久没能睡一个踏实的觉。尤其是近半年,连轴转地查案,困了就窝在办公室的椅子里眯一会儿,她实在是扛不住了。好在五一假期前,手上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领导问她想要什么奖励,她什么也不要,只多要了两天假,连着五一节,想要给自己好好放一个假,美美地睡上一觉。
太阳西斜,集市散去。她驱车沿着乡道拐进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行的山道,慢慢地开了二十分钟,来到自家房子底下的一个晒谷坪。她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跑了两趟才全部搬进屋里。
好在房子一直有人定期打理,屋内摆设虽然陈旧,但都干净整洁。厨房里的厨具、碗筷一应俱全,冲洗一下就可以用;卧室里床用防尘袋盖着,掀开防尘袋,铺好床上用品,就能入睡。
她麻利地把一切收拾停当,然后坐在屋前的长凳上,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山里的天,黑得要早一些。才坐了一会儿,便暮色四合,夜幕降临了。山上稀稀疏疏地亮起了几盏灯,静谧得不同寻常。
记忆中,黄昏时分,山里最是热闹的。孩子们你追我赶地在山路上跑,引得各家各户的看家犬狂吠不已,还伴随着鸡鸭的鸣叫声。
她突然想起,一路上回来,没有看见一个孩童,也没有看到过一个年轻人,只碰到几个满头银发、扛着锄头的老汉。
先前感知到的不对劲,她还以为是自己职业病犯了,太过敏感。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生活了十七八年的地方,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安静得没有了烟火气。
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虫鸣蛙叫,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是被照进屋子里的太阳光惊醒的,屋外依旧是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人。
她坐起来,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眯缝着眼睛,看向从窗户撒落进来的阳光,还有那在阳光里肆意舞动的尘埃。
看着看着,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出了声。是啊,连尘埃都能活得肆意,为何自己不能呢?
跳下床,利索地穿戴整齐。她一手拿着一袋子面包、一手抓着一包牛奶,背上一个小水壶走出了门,一路沿着上山的路,往山上走去。
记忆中,这一路还有十来户人家,其中有一户生了三四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是她的小学同学。
想着是假期的第二天,在外务工的人,也会回来看看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一路上总会见到一两个熟悉的年轻人吧。
然而,一路走来,她只看到几个头发斑白、身体佝偻的老人,或坐在自家门前择菜,或靠墙休憩,见到有人经过,便会站起来,远远地打声招呼,拉几句家常。
她太久没有回过村子里,大部分的老人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她也不是一个会闲聊的人。但从老人家的只词片语中得知,山上的人家的年轻人,都带着老婆孩子在镇上安了家。住在这里的老人,要么是家里只有女儿的,要么是儿女在外地务工安家落户的,还有的是不愿意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地方的。
或许,再过十来年,或许用不了十年,山里的房子,绝大部分都会像她家的一样空置下来,只剩人们偶尔回来度假、清明扫墓时落个脚。
“阿公,你和阿婆做啥子不养一条狗呢?”她终是没有忍住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
老人老泪纵横,嗫嚅了好一会儿,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养过,后来被人打死,吃掉了。我们老了,过一天算一天,不想再祸害了一条生命。”
老人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外,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世间竟然有人为了口腹之欲,无良到不放过老人们养的看门狗——他们的行为,不知让老人们何等寒心。
从山上下来,她的心情有点沉重。她想为老人们做点什么,却不知从何着手。给钱,老人出去都难,钱拿在手里,不知是福是祸。不如给他们买一些日常家用,虽不能长期解决问题,但也可以让他们短期内日子有所改善。
想到这,她回屋拿了车钥匙,驱车前往三公里外的镇子。
在镇子里,她买了米、面、猪板油、花生油、奶粉等,装了满满三大推车,超市收银员以为她要办席,格外的热情,还主动帮她将东西搬上车,把车的后备箱和后座都塞得满满当当。
过去十年里,除了上大学时跟着母亲办理年货,她从来没有采购过如此多的东西,花了钱,心情竟然出奇的好。
车在晒谷坪停好,她拎着东西一趟一趟地往山上老人家里送,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老人们看着她和她送来的东西,感动得泪流满面,嘴唇颤动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她只是笑笑,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跑。
太阳西沉、百鸟归林时,一位阿婆拄着拐杖来到她家,敲响了她的家门。阿婆说邀请她去家里吃顿便饭,她没有拒绝。
阿婆家离她家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屋子里很热闹——原来山里所有的老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正围着灶台一起做饭,想要好好感谢她。看到这场面,她心中似有一股暖流淌过,暖暖的,甜甜的。
这一晚,她吃着老人们精心准备的晚餐——自家种的甜豆、包心菜、自家母鸡下的蛋、过年腌制的腊肉腊鱼等,听着老人们笑谈着过往的趣事,看着老人们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情是工作后从来没有过的舒畅。席间,她含笑听着,还不时插上一两句,也逗得老人们哈哈大笑。可谓是宾主尽欢。
是夜,她睡得格外的踏实、香甜,连梦都没有。醒来时,竟意外地听到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后来的几天,她哪儿也没去,只偶尔在山路上走走,偶尔和老人们远远地打个招呼,或走进屋聊聊天,过着悠闲自得的田园生活。
褪去城市的繁华,远离都市的喧嚣,她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心中不再烦闷,也再没有了压力。她想,这短暂的乡间之行是值得的,让她满血复活,重新找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