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春深,又到谷雨。谷雨谷雨顾名思义,雨落栽秧,先栽秧子后打谷。
农村这个时候一遍繁忙:忙着收割油菜,忙着打菜子,忙着犁田,忙着插秧。割油菜,打菜子那都是田间现成的活儿,全家人一出动活儿准蹭蹭蹭地往前赶。
现成的活儿忙完,接下来便进入最棘手的引水工作了,听老一辈讲,五六十年代那会儿寸土寸金,农村很少有堰塘水库,农民种庄稼全靠老天,天旱时候烁石流金,庄稼都能拧成绳子,更别说犁田插秧了。为了解决干旱问题,老一辈人把目光聚集在涪江河上,揣着颗与天抗争的决心,修筑起了一条条翻山越岭的水渠。
水渠源头位于涪江畔一座巍峨山巅的豁口下,那个豁口当地称呼他为望水丫,他所属的村为望水村,现更名为金凤村;所属乡是三新乡,现合乡并镇属老池镇。望水丫这个名因地而取,到了那个高高的豁口,第一眼望见的便是涪江水,因地誉名就叫做望水丫了。
一入那个丫口,就是群峦连绵,仿佛一座山峰举起了无数的山包;出了那个丫口,对面则是山峦围绕的一坝平川,一条婉延的河流如玉帛般缠绕在群山之间,丝滑地从望水丫脚下流淌着。
对于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从山脚下取水到山峰绝非易事,但就是在那样艰苦条件下,劳动人民创造了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奇迹。
在望水丫山脚下有座半圆形的抽水房,从老池到望水丫的路上就可以望见,房子为了削减流水阻力面水方修成圆形,并且那座石头砌的老房子在下游的白寺水电站修成后墙脚已被水淹埋,现在又在老房顶上用砖又砌了一层,从外观上看这座抽水房一直有人维护着。这座抽水房老一辈把他叫做一级站,一级站里面之前藏着个宝贝疙瘩,那是台大功率的柴油机抽水机,它是整个引水工作的核心命脉,若无此机,再浩大的工程也一无是处。每到用水季节,那个丫口就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吼,像是在埋怨老天的无情,也像是与老天抗衡发出的战歌!
就在那个丫口,与此发出吼声的还有一座粮食加工房,我们叫他打米房,打米房不止打米,还可以磨白面出挂面。打米房比下面那个抽水房要有人气多了,十里八村的村民会在这儿聚集加工粮食,可以说这儿是一个乡村情报站,因为在那儿加工粮食或守水的人,一呆就要半天或更久一些。打米房侧边有一棵黄桷树,黄桷树下可以纳凉也可以望水,还可以聊八卦。而黄桷树下面则是一人多深的水渠。
引水工程给人的希望在田里,打米房给人的希望在锅里碗里,但都响着一样的战歌释放着一样的情怀。
水从一条硕大的钢管爬上山,就送到了打米房侧边那个一人多深的水渠里,水上到水渠就分家,左边渠水沿着水渠奔赴柏木沟,柏木沟也叫铜锣村,与望水村毗邻,都在老池旗下;右边则通过涵洞过马路钻进对面池子,由柴油机把池子的水送上洋雀坡上的水渠,洋雀坡水渠再分配到分支渠道流往需要水的地方,而这个抽水站就叫做二级站了。
小小的水渠看着很普通,水要从绵延起伏的群峰间畅流无阻地到达各地,修建时先不说测量难度,就是修筑遇到的困难就让人大费周折。首先是土质,沙土混合泥土,沙石混合硬石,修水渠其重要的不仅要水流通,还要能保证水不外漏或渗入地下,所以修建水渠必须要有能识别土质地质的人参与。二是遇上土质不符合标准时,就涉及到换土,这又加大修建难度。三是水渠不能到达的地方,还要挖穿山涵洞,我家对面四方坡山上就有一处涵洞,洞口高大,洞内漆黑一片。在那种艰苦生活条件下,掘洞的工具只有铁镐、锄头、铁锹,钢钎等,而运输的工具除了一副肩膀,就是扁担和撮箕了。可以想象单靠人力戳穿一匹山,放在现代也绝非易事!
遇上山坡横断,就要在横断处架水管。那时正值建国初期,人们食不果腹,物资极其匮乏,从山上到山下的水管全用石头打磨后拼砌而成,只有到了跨越山沟时才用钢铁管子。把水从这匹山引到那匹山,采用的是虹吸原理,因管道向山下置放的,所以叫倒虹管。
这之前我一度以为那条奔下山的水管叫做倒洪管,错误地自以为是山洪来了可以顺着他倒着流入涪江河里。然事实也可能如此,只不过倒虹管这个名字更具书面性和权威性。倒虹管在我们这里不止是指那个建筑物,他也代表着一个地方。
我家后山上就有一处倒虹管,他气势磅礴,佛若一条巨蟒斜卧在山间,周围的人都管那个他方叫倒虹管。在我们小的时候,大人们在山上干活,我们则伙同小伙伴背着背篼跟着上山割草检柴,待到柴草满背篼时,就是我们休闲娱乐时光了。
我们最喜欢玩的地方要数倒虹管了。山上有一个条石砌成的U形水沟,我们就在水沟边玩躲猫猫的游戏。水沟很长很深,水沟上面接着翻山越岭到来的水渠,下面接着的便是倒虹管了。这个U形水沟非常重要,他是水过到对面山的促进器,如果这边的水没有足够的压力,水是流不到对面山上去的。
从U形水沟到山底躺着的一截石头管道,内径大概有小车车轮大小,可以轻松容纳一个四五岁小孩弓着腰爬进去。石头水管选石严格,石料用的都是非常坚硬的,那种容易风化的沙石是挑不起民生这副重担,是不能委以重任的。
有了好的石料,没有好的打磨工匠是建造不出这么伟大工程的。那时石匠有,基本每个生产队都,但好的石匠就不一定每个生产队都有。会凿平面石头的石匠多,能把一块块硬度非常高的石头凿成大小相同圆形或半圆形的估计很少。虽然我们在山区,但石头也有限,石头在我们当地用途很广,金贵着勒,为了节约石料,必须要选用手艺精湛的石匠来凿,听我母亲讲,参与修倒虹管的石匠就有邻居罗国罗丛俊,连我十几里外的石匠大舅都派来了。
八几年那时每家每户修房子都必须用到石头:基脚石,墙石,石柱等等,我曾亲眼见石匠如何劈石,如何凿在,又如何把石头凿出花纹来,石头是有纹路的,不懂的人或手艺不好的人去盘一块石头,很可能就会把石头凿开裂。我还记得我小学课桌和凳子都用的石头做的,一年下来衣服手拐子会磨出个洞,裤子是会磨出两个洞,把本来寒酸的生活弄得更寒酸了,我们小学那会儿屁股后面都缝着个圆巴巴补丁。
横跨山沟的水管用小车车毂大小般的钢管连通,钢管大概有十来节,每节大概有四五米,每节端口有接盘,用来绑定两根水管拴镙丝用。水管离地面高度有十几米高,由四根铁柱子支撑着,一根钢管少说也有百来斤,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架上去的,我问过母亲,她说当时搭了架子一节节拉上去的。那么高,那么重,在人力条件下架上去,多危险呀!
从我记事时,虽然那时已有堰塘,也有了以水库为源头的小河沟,但天很干的时候,堰塘和小河沟已满足不了插秧用水时,八十年代的庄稼还得指望六十年代的水利设施,还得要从七八里外把水接回家。而从涪江引上来的水并不是能全部有用,有那么一部分水会被本已干涸的水渠喝掉,还有的会半途被人截胡,一块田水满时,要用上至少两三天,要是用水的人多时,还会更久。那会儿种庄稼那么辛苦,我不敢想象六十年代或六十年代以前种庄稼是啥样子。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在次依着记忆踏上儿时走过的路看过的景物,却发现他与记忆中没差多少,曾经耕田最重要的设施还在,还保存基本完好。我甚至觉得当大旱再次来临,我们不会心无宁神,水渠和倒虹管就是镇村神器,老祖宗传下来的宝,是世代延续的根!
而今回首,其实国家一直都在扶持农村,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拔高。不管是十九世六十年代修筑的山水渠、倒虹管;堰塘、水库;还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大修沟渠大挖堰塘,国家一直在为农村更新着条件,从没断过。一个大国家的担当是如此:连山沟都不会放过。
我时常想,老了,我一定要回农村,让长满杂草的田园重新长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