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的夏天,我考上了老家最好的中学。作为奖励,爸妈给我送了台电脑,给家里拉了网线。在OICQ和哈利波特电子游戏的双重夹击下,我那曾经明亮的锐利的5.3眼睛迅速退化,老师在黑板上的板书越来越模糊,钢琴架上的五线谱逐渐变成了八线谱。在发现我斜视越来越严重之后,妈妈带我去了眼科,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属于青春期的假性近视,好好保养勤加锻炼的话,是有可能恢复正常视力的,暂时不用戴眼镜。医生特别嘱咐我,一定要利用课间时间训练眼球,看20米外的景物3分钟,再看手心3分钟,以此来调节眼睛的屈光度。
作为听话的好宝宝,我回到学校就照做了,每到下课,就独自一人站在走廊,看操场上的树,再看自己的掌纹,轮番交替。
不一会儿,A同学就走过来问:“诶你在干嘛啊?”
“额,我在……发呆啦……”
B同学走过来兴奋地说:“你跟朋友吵架啦?一个人孤零零的。”
“没有啊,我没有吵架……”
直到C同学和D同学从我身边经过时迸发出嘲讽意味的大笑声,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不干了!近视就近视吧,我再也不想一个人站在走廊像个傻瓜了!

于是我的眼球训练计划就此搁浅。第二天下课,同桌突然问我:“诶你怎么不去走廊上站着了?”
我一听就来气:“连你也来笑我?!”
同桌有点吃惊,她说:“你怎么会觉得我在笑你?我是看你有点三天打鱼两条晒网的意思,就想提醒提醒你。”
我低下头,叹了口气:“唉,我不想一个人站在外面像个傻瓜……”
“这还不简单,我陪你就好啦!”
说完,同桌双手把我拉到了走廊上。我不情愿地左顾右盼,果不其然,A同学又来八卦,只见同桌面带微笑,从容应答:“我们在看远处的绿树,舒缓眼睛疲劳。”B来了,同桌同样淡定回答。从此,八卦再没来过。当C和D夸张的笑声再次传入我们的耳朵,同桌俏皮地说:“我们学校养鸭子了吗?为啥我听到了鸭子的叫声?“这一回轮到我们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就这样,在同桌的陪伴下,我们一起聊天说笑,一起望远望近,她手心的掌纹像世界地图一般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现在的我,早就过了那多愁善感的花季雨季,可每当我回想起初中时光,同桌那句“我陪你去望远望近!“总会在耳边回荡。这件简单到近乎无聊的小事一直让我心怀感激,因为在我自己都嘲笑自己的时候,是同桌给了我不嘲笑的温柔。

最近一个周末,我回爸妈家吃饭,和往常一样,我跟老爸边吃边聊苏轼和佛印的故事。饭桌上,一边我和爸爸聊得火热,一边妈妈插不上话、欲言又止。在发现她连续几次举了筷子又放下之后,我赶紧问她:“老妈你想说什么?”没想到妈妈居然有点脸红,她小小声地说:“你们在聊的苏轼是谁啊?”我和老爸四目相对,交流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但那天我们俩都出奇地有耐心,爸爸马上为妈妈普及苏东坡为何方神圣,而我则放慢了语速,用大白话重新讲了一遍“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的故事。妈妈听得津津有味,我们这顿饭在“狗啃和尚头/水漂东坡诗”的调侃中愉快结束了。

晚上睡觉前,老妈跑过来挤在我身边,感慨地说:“我今天很高兴。你跟你爸总算有点良心。以前我总是听不懂你们在聊什么,我一问你们又总是露出鄙夷的表情,让我很不舒服。我不舒服就会发脾气,最后搞得大家都不开心……”妈妈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声冷笑,伤害了她的自尊。以前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和爸爸聊文史哲、为什么老爱打断我们,现在我才明白,这是她想要参与其中的另类表达方式。对于她这种敏感又暴躁的性格,以暴制暴只会火上浇油,以柔克刚才是可行之道。看着她带着笑意入睡,我再一次感受到不嘲笑的力量。
从不嘲笑的受益者,到不嘲笑的践行人,我很庆幸,在最敏感易碎的年纪,遇到了温柔待我的人,让我体会到善解人意的魅力;我很乐意,将这份爱的火种继续传递出去,力所能及地为这个社会增添一点点温度,也许只是一句话、一个点头、一份微笑,就有可能点亮别人暗夜里的一盏灯。我相信吸引力法则,当我们以温柔对待世界时,世界也必将待我们以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