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师兄明扬

明媚一惊,这人她熟,师兄明扬。

上官逸一惊,这人他认识,力压今科包括国子监在内的全国士子,成为今朝炙手可热的状元郎,不仅仪表出众,更兼渊博的学识和不俗的谈吐。于御前金殿之上大放异彩,一篇策论以其锋利的辞藻,独特的见解引得百官交头惊叹,皇帝对其赞不绝口,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太子拱手向其请教以显敬佩之意,内阁阁老亦对其颇多溢美之词。


上官逸还在想此人是否识得自己,如何应对,两人却齐齐开口,


‘师兄!’,

‘明媚?’,


只见身边之人已经飞奔至其身前,'你终于回来啦,这不是幻觉吧',明媚一手拉起明扬的一只手臂,一手去探他的头脸,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来。


‘你为何在此?不是写信告诉你最近不要外出,这附近有祸乱不安全的吗?’,明扬表面波澜不惊,对明媚一番责怪,心下却惊讶不已,燕京,乌县及其沿路各州府,遍寻不到的当朝三皇子,竟然跟明媚一起出现于此,看着明媚一副不知愁滋味的模样,便知她应该无恙,只是现下与此人牵连上,未免麻烦。当下只好假装无视,拉起明媚的手,向前行去,‘就你主意多,又自作主张了是不是’。


‘诶?诶?冤枉啊,我只是送朋友出山,眼看出口到了,我也快回去了,谁知碰上你回来啊,好巧啊,’,明媚已经很久没见过明扬了,如今见了,眼里心里都被喜悦塞满,感觉整个人都泡在了蜜水里,甜的冒泡泡,‘是不是老天听到了我的心声,怜我虔诚,这才把你送回来一解我的相思之苦啊。’


‘呵,傻样。’,面前的明媚不停手舞足蹈地做着怪样子,这脸黑的,还知道隐藏自己,明扬心下满意道。


看到两人旁若无人地从自己身边走过,上官逸只觉刚还温热的胸膛,好像被冰锥刺入泛起尖锐寒凉的疼,‘咳咳,明媚’。


‘哎呀,差点忘了,’,听到喊声,沉浸在与明扬相聚的巨大喜悦里的明媚一拍脑门,恍然回神道,‘抱歉抱歉,惊喜太过突然了,都忘了跟你说道别,一路顺风,章平’。


面前的人儿身子一侧紧紧偎在另一人身前,是倚靠的姿态,眉眼弯弯满面笑意,双手挥舞着跟自己告别,没有一点离别的伤感。上官逸只点头道,‘嗯,再见,明媚。’,如此,也好。


‘好奇怪啊,’,看着转身离去的背影,明媚心头略过一丝不适,摇摇头,疑惑道,‘为什么他每次面无表情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伤心呢,忍不住想要安慰他’。


‘你太敏感了,身为医者这能帮你更准确地直达病灶,快速解决患者病痛,但身为常人,你若总是被他人情绪支配,长此以往,会给你在精神上造成负担,你要学会释放,不必要的感知要尽快舍弃,不被多余情绪影响才好。’。


明媚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这点我知道啊,但我说的奇怪是他这个人,给人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莫要对他好奇,他非常人,与你平时交涉的山野村夫不同,我们和他最好不要有太多不必要的牵扯,免得哪天变成被殃及的池鱼’,明扬严肃道。


‘师兄认识他?’,


‘自然,当朝三皇子上官逸,其母不详,平素极为低调,今年却突然自请南下平叛,查贪腐,体民情,此番作为引得众皇子纷纷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所以还没回到燕京便被不明势力刺杀,只是没想到,他被你救下,索性他并未告知真名,我们只作不知便好,否则……’


‘否则就要被卷入皇权之争里了’,明媚接话道。

‘你知道就好’,明扬认真点头道,‘自古以来,权利之争从未停息过,且愈演愈烈,权之一字,是可以永远让人为之疯狂的存在,多少血亲同胞为了它反目成仇,多少英雄同袍因它而化为枯骨,所以,明媚,不要卷进去,你知道的,你能安好,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我这一生遗憾太多,明媚,你千万不要再添一笔了。


看着明扬沉静的黑眸,明媚只觉突然被什么重击了下心口,一瞬喘不过气来,只是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明媚的手还来不及抚上胸口仔细体会,一切便恢复了正常。


后来在发生了很多无法挽回的事之后,明媚才明白这一刻她体会到了什么,她总是想如果这时她够机敏或者再深究一下师兄话里的含义,是不是可以避免之后一切苦难的发生,可惜,这时候的自己只是在心里小小的质疑了下,我的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见明媚发怔,明扬不禁问道。


‘嗯?’,明媚还是按了按自己的胸腔,没什么异常呀,只道,‘哦,没事,好啦,我知道了,师兄说好多遍了,你放心,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先走为上,虽然我的武功练得七七八八,可是逃跑技术一流,谁能害得了我小旋风啊,不过,我觉得自从你加冠后,就变得没有以前开朗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前阵子备考累坏了?还是成长的烦恼啊?要不要我给你扎几针,松松筋脉?’。


明媚的插科打诨让明扬暂时忘却了心里的担忧,眼看明媚把杏眸弯成了月牙,嘴角抿着一丝揶揄,一副跃跃欲试的急切模样,当即狠捏了下她的黑鼻头,‘你个小黑鬼精,快去把脸洗了吧,当心吓到人。’。


‘你瞎说,比我黑的比比皆是……’

……


圆月当空,照的药庐的小院四下里亮堂堂的,院子后面的禽畜都已睡下,一片静谧,只有旺财领着来福在前院本就逼仄的空间里来回疯跑,时不时碰到院子里的晒药架子,颠得架上的药草落了一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久不见的主人回来的缘故,显得异常兴奋。


与此同时,在厨下收拾碗筷的明媚,看着有点陌生的厨房摆设,不禁想起今日离去的那位皇子,明明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却能把厨下之事料理的井井有条,颇具贤惠之能,谁能想到这些时日竟是皇子给自己下厨,甚至连洗碗这些收尾的活计都不必自己沾手,太过不切实际以至现下脑子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真的经历过还是黄粱一梦,明媚当即摇了摇头,只余感叹,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被腐蚀得快忘了自力更生的能力了。一切收拾妥当后,步出到小院,明媚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明亮圆满,不错,月圆人团圆很是应景,嘴角不禁微微牵起,可惜未及维持片刻,借着月光,明媚轻易的看到满院子的草药杂乱无章地堆在地上和架子上寥寥无几的几只,再看趴在其上伸着舌头大口喘气的罪魁祸首,明媚眉心微跳面色一沉,‘旺财,你干的好事,趁我打到你之前,滚回你的狗窝去’。听到这声怒吼,旺财呜咽一声很是识趣地夹着尾巴遁了,来福见此情景,也追着旺财一块跑走了。


明媚认命地开始借着月光分拣归置起药材来。


一切妥当后,见书屋还亮着烛火,明媚径自走了进来,见明扬一丝不苟地看着桌面上的一张纸,近前才发现,原是师父之前留下的那张附近山川地势图,师父作为走南闯北的老中医,习惯画些草图来记录药草分布,山川形势。这张图因为是附近的州府的,师父又不常在此,故早早地把它留给了明扬以作指路之用,后来每次出门遇到新的地势,师兄妹俩就会自行添在上面,几经涂改誊抄,现在它已经是云州与福州交界处的一幅相当完善的山川分布地形图,只是现下师兄研究它做什么?


‘师兄在研究什么?’,


‘哦,随便看看’,明扬头也未抬,答道,‘夜深了,你快去睡吧’


‘不,我想跟师兄多呆一会,’,明媚爽快拒绝道,‘自从你决定应试后,我们相处的时日便少之又少了,我都快忘记我们上次这样秉烛夜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听出言语之中的落寞,明扬微抬起头,看了眼身前的人,才发现明媚应该是刚沐浴过,湿发还松散的拢在胸前,发梢还在不停地滴水,洇湿了衣襟,明扬眉头轻皱,转身从一旁的洗手架上拿起一块巾帕毫不犹豫地盖到了明媚头上,不赞同地道,‘又不擦干头发,虽然现在不冷,但夏季多湿热,夜晚不擦头发就入睡,也不怕湿邪入体,嗤,枉你还自称神医,这点道理还要我反复提醒?’


被劈头盖脸地蒙了头的明媚,一边拽下巾帕开始努力揉搓头发,一边狡辩,‘我也不想啊,可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头发又多又长,实在很难擦干啊,’,


看明媚一脸生无可恋努力与头发对抗的模样,明扬不禁笑出了声,‘呵,为什么你擦个头发,好像不小心沾到水的旺财,那副努力要把碰湿的毛发舔干,却怎么也做不到的蠢样子,哈哈……’,


明扬如此肆无忌惮地嘲笑,气得那张刚洗过的嫩白小脸,一瞬红了个彻底,没了黑色的掩盖,水眸俏鼻粉唇立刻鲜活灵动了起来,明媚一怒之下扔掉手里的巾子,转手就飞出一针,直中明扬笑穴,


明扬没想到,深更半夜,已经沐浴更衣准备就寝的明媚还能随手掏出飞针对付自己,毫无防备下大笑不止,‘哈哈……,我错了,明媚,我有眼无珠,怎么能把仙女看成傻狗……哈哈,饶了我,快收了……哈……您的神通吧。’,明扬笑得眼含泪花求饶道。


‘哼,让你笑,我这么善解人意,你就一次笑个够吧,’,看够了明扬的失态,明媚才伸手取回了他身上的银针。


‘呼……’,的确是笑够了,明扬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颊侧,再笑下去,可能该脱臼了,‘手法提高了不少,出其不意,一击即中,侮辱性极强,伤害力却为零’,


‘没办法,谁让我是个大夫’,明媚看着手里的银针,无奈道。


‘必要的话,也可以直中要害,不是所有人都适用你的原则,’,明扬不赞同道。‘有的人如果不能一招制其于死地,只会后患无穷,’。


‘啊……’,明媚有些困惑,不知从何时起,明扬开始不惮以最大恶意看待这个世间,仿佛历经了一场盛大的磨难,磨去了他的热忱与赤诚。


‘发什么愣,过来,’,明扬手持巾帕,向明媚招手道,‘我给你擦’,


‘哦’,思绪被打断,刚刚让自己感到陌生的明扬又变回了记忆里那个温暖和煦的少年,明媚背坐到明扬身侧,一双大手托着巾帕从上到下,开始一寸寸绞着头发,温暖干燥的大手一遍遍轻按过发丝,发中湿气被一点点带走,好闻的正午林木气息萦绕于鼻尖,这是明媚最为熟悉依恋的味道,让人安心地想要就此沉睡不醒。


明扬看着手中的长发,思绪一时恍惚,儿时,小小的明媚也是这样背坐在身侧,耐心地等着他为她擦干头发,她的头发又长又密,擦起来费时费力,每每还未擦完,明媚就已经睡在了他的臂弯里,乖巧软糯,

不知何时,那个粉雕玉琢一团稚气的女娃娃已经成长为如今发丝如瀑遗世独立的绝代佳人。


‘师兄,人为什么要长大?’,

‘长大,有什么不好吗?’,

‘呃……也不是不好,就是分离多了些,好想一直留在小时候,我们一直在一起的日子啊’,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人生百态,各有归宿,就像蒲公英的种子,因为不确定前方有什么,它们只有飞向不同的远方,才能确保蒲公英这一脉的延续。’,

‘那么多种子,偶尔两颗种子落在一处,也不行吗,’,

自然,不行,因为我这颗种子,注定走向不归之途,所以你这颗种子终将与我背道而驰,方能安身立命。明扬再未出声,明媚已时不时地点头,一副昏昏欲睡之态。


翌日,清风徐徐,明媚难得的起晚了,一夜好梦,推门而出的刹那,愉悦瞬间冰冻,只因明扬房门大开,桌上一张字条,昭示着,他又不告而别。


‘有事先走,顾好自己,你若安好,吾亦然,勿念。’。


熟悉的笔墨,熟悉的场景,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但每次那种失落难过却分毫未减。原来我还是不能适应嘛,


‘师兄,你就去吧,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际,以你的才华,定能作出一番成绩,流芳千古,’

‘师父经常不在,你还太小,我担心……’

‘哎呀,我可不小了,再说,凭我现在的本事,上山打头老虎都绰绰有余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在你最好的年华里做点你真正喜欢又得心应手的,才不枉韶华一场啊,你不是总说最不该辜负的就是光阴了吗’,‘我保证,在你外出之时,一定能吃能睡,把日子过得像头猪般逍遥自在……哈哈’


当初曾极力劝说师兄去实现自己的人生追求,如今言尤在耳,心却早已时过境迁,可凭什么呢,凭什么师兄要一直迁就她,师兄已经为了照顾那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她而早早催熟他自身,失去了他本该拥有的纯真孩提岁月,如今也该是为他自己而活的时候了,既然无法报答他曾经的给予,但尽力不再成为他的包袱便是她现下必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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