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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钓鱼,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周末钓,节假日钓,退休以后,天天钓。家里阳台上挂满了鱼竿,长的短的,粗的细的,贵的便宜的,密密麻麻立在墙角,像一片枯竹林。老陈的老伴儿在世时数过,四十七根。
老伴儿走得早,五年前,心梗,说来就来,抢救都没来得及。老陈没哭,办完丧事的第三天,就拎着鱼竿出门了。
儿女们都气坏了。儿子说:“妈刚走三天,你还有心思钓鱼?”老陈不吭声,背起渔具包就走。女儿哭着摔了门。老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从那以后,儿女和老陈的关系就僵了。逢年过节回来,饭桌上没人说话。儿子憋不住了,劝:“爸,你这样下去不行,得往前看。”女儿劝得更直接:“你就是用钓鱼躲事儿,躲了五年了,躲够了没有?”
老陈低头扒饭,一个字也不说。吃完饭,收拾渔具,又走了。
儿女私下里商量,说这老头儿魔怔了,网上管这叫“逃避型人格”,得治。女儿注册了个心理咨询的电话,替他约好了时间。老陈去了,坐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医生问什么,他都说“挺好”“没什么”。出来以后,把预约单撕了,照旧去钓鱼。
儿女没辙了。欲罢不能,随他去吧。
转机出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女儿回老宅取东西,路上给父亲送伞,绕到了城郊那个水库。老陈就在那儿钓,一年三百多天,风雨无阻,就在水库东头那一小片岸上,雷打不动。
女儿撑着伞,远远地走过去,正要开口埋怨,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父亲的鱼竿斜斜地支在岸边,鱼线垂在水里,可她分明看见,鱼漂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而父亲的鱼钩,压根没挂饵。
父亲坐在小马扎上,望着水面。雨落在水库上,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坐得笔直,就那么望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长在水边的石像。
女儿走过去,轻声问:“爸,你的钩没挂饵。”
老陈回过头,看见女儿,一点也不意外,像是等了她很多年。他拍拍旁边一块石头,让她坐。
雨顺着伞檐往下滴。老陈望着水面,慢慢地说:
“你妈就是在这片水里,第一次跟我说话的。”
女儿愣住了。这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地方,从没听说过的事。
“四十多年前,我们俩都在厂里。那时候这儿不是水库,是条河。你妈在纺织厂,我在机械厂,厂里搞联谊,组织来河边野游。我不会游水,在水里扑腾,呛了水,是你妈把我拽上来的。”老陈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汪着水光,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她把我拽上来,第一句话就说:‘你这种人,鱼钓上来也不知道吃,纯粹是给鱼喂食的。’”
女儿怔怔地听着。
“她就这么记了我一辈子。我这个人,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就两样东西欲罢不能,一个是你妈,一个是钓鱼。后来我发现,这两样,其实是同一样。”
老陈指了指水面:“她走了以后,我坐在这儿,一坐就是五年。你哥你姐骂我,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没心没肺,用钓鱼躲事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是躲。我是只有坐在这儿,才觉得她还认得我。这条河我们来了四十年,她的鱼漂啊,比谁都灵。我就想,她要是还在,肯定在这儿。我要是不来了,她找谁去?”
雨还在下。女儿的眼泪早就下来了,混在雨水里,分不清。
“我知道她不在了。”老陈说,“我当然知道。可是人这个东西啊——你知道的和你的心想要的,是两码事。我的心里,欲罢不能。”
女儿把伞举到父亲头顶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雨落进水里。
“爸,”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下个星期天,我们全家一起来钓鱼吧。哥也来。”
老陈没说话,只是从鱼具箱里,摸出一个旧铁盒。盒子里是几枚鱼钩,磨得发亮——每一枚都挂好了饵料配方的小纸条,字迹娟秀,是老伴儿的笔迹。
“她生前早就备好的。”老陈说,“她总说,等你退休了,我们天天来,钓上来熬汤喝。”
女儿看着那一小沓纸条,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这五年,父亲不是在钓鱼,他是在替两个人守着这个约定。欲罢不能的哪里是鱼,是四十年啊。
那个星期天,天气晴好。儿子、女儿、女婿、孙子孙女,浩浩荡荡开到水库东头。老陈穿了件新褂子,把四十七根鱼竿挨个检查了一遍,挑了三根最好的,分给儿女。
孙子问:“爷爷,挂什么饵啊?”
老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字迹娟秀的小纸条,展开,压平,一字一句地念了。
念完,他望着一库平静的水,轻声说:
“你奶奶的配方。她说,用这个饵,鱼都愿意上来。”
那天,老陈钓了一辈子最多的一次鱼。收竿的时候,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老陈站在岸边,朝着水面挥了挥手,像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走了,”他说,“下周还来。”
儿女们在身后看着,谁也没有再劝。他们终于懂了,有些欲罢不能,不是病,是情。这世上总有一些事,一些人,叫人明知回不去,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地回头:
因为爱这个钩,一旦下了水,一辈子都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