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人静的时候,惦记起江南了。已故诗人余光中先生在《听听那冷雨》中写道:“杏花,春雨,江南……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散文名家王清铭先生在《杏花春雨江南》中说:“江南是一种时光无法磨灭的诗意,一种藏在心灵角落的柔情,是长期缠绕在思念之中的情结。”
唐代诗魔白居易的这一组《忆江南》写于838年(唐文宗开成三年)。当时白居易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住于洛阳。他少年时曾过江南,五十岁后又先后出任过杭州刺史和苏州刺史。江南的风光、名胜,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他写这组词的时候,已是晚年。他已厌倦于朝廷里的仕宦生涯,因此对秀丽的江南怀有特殊的好感。

白居易:忆江南(三首)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此词每首仅有二十七字。即使在小令中,它的篇幅也算是很短的。但白居易这三首词却表现了极丰富和极深厚的情感,真可谓是词短情长。从内容方面来说,第一首是总写对江南的回忆;第二首和第三首则是分别写对杭州和苏州的忆念、向往。
从结构方面说,这组词的写法几乎完全一致:即头两句为点题,中两句为对胜景、胜事的描绘,末尾以呼应开头作结。它很明显受到民歌的影响,既具有回环复沓的美,又富有清新活泼的情调。

要用十几个字来概括江南春景,实属不易,白居易却巧妙地做到了。他没有从描写江南惯用的“花”、“莺”着手,而是别出心裁地从“江”为中心下笔,又通过“红胜火”和“绿如蓝”,异色相衬,展现了鲜艳夺目的江南春景。
异色相衬的描写手法,在大诗人杜甫的诗里常常可见,如“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两种不同的颜色互相映衬,使诗意明丽如画。
白居易走的也是这条路,从他的诗里也可见端倪,“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春草绿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因而江南的春色,在白居易的笔下,从初日,江花,江水之中获得了色彩,又因烘染、映衬的手法而形成了我们想象中的图画,色彩绚丽耀眼,层次丰富,几乎无需更多联想,江南春景已跃然眼前。

在杭州,白居易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是灵隐寺。古籍载:“杭州灵隐寺多桂。寺僧曰:‘此月中种也。’至今中秋望夜,往往子堕,寺僧亦尝拾得。”既然寺僧可以拾得,那么看起来,白居易做杭州刺史的时候,很有兴趣去拾它几颗,也似多次去灵隐寺寻找那月中桂子,正好欣赏三秋月夜的桂花。
白居易是诗人,自然不乏浪漫的气质,在八月桂花暗飘香的月夜,徘徊月下,流连桂丛,时而举头望月,时而俯首细寻,看是否有桂子从月中飞堕于桂花影中。这是何等美丽动人的一副画面。一个寻字,而情与景合,意与境会,诗情画意,引人入胜。

也许,月中桂子只是传说,那么钱塘潮奇观确实是存在的。寻桂子不一定能寻到,潮头却是真正看得到的感受极深的景观。钱塘江自杭州东南流向东北,至海门入海。钱塘潮每昼夜从海门涌入,异常壮观。
钱塘江潮在每年中秋后三日的潮势最大,潮头可高达数丈,正因为如此,所以白居易写他躺在他郡衙的亭子里,就能看见那卷云拥雪的潮头了,趣意盎然。上句写跑去寺里寻找那美丽的传说,下句写自己悠然躺在床上看澎湃的钱塘潮,一动一静,从中我们可以一窥作者内心蕴涵的种种心理活动,也许可以感受到杭州的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