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四娘家花满蹊
第二天早晨起来,杜甫迫不及待地对杨夫人说:“走,咱们去看花!昨夜一场好雨,浣花溪岸边的花儿一定分外娇艳了。对岸那户人家门前的一片花特别好看,我早就想过去观赏了。”
杨夫人欣然同意:“好啊,带着孩子们一起去。那家的女主人叫黄四娘,贤良聪慧,膝下有四五个儿女。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杜甫夫妇带着孩子们,走过浣花溪上的小桥,来到对岸。只见黄四娘家门前的溪岸边,栽满了各种花木。时值春日,五彩缤纷的花朵芬芳吐艳,蝴蝶在花间飞舞,莺鸟在枝头啼鸣,令人心旷神怡。
黄四娘正在鲜花丛中修剪花枝,见到邻居一家人前来赏花,笑着迎了上来。她与杜甫见礼之后,拉着杨夫人的手,走到一边,亲密地攀谈。两家的孩子们也一起玩耍起来。
黄四娘悄声问杨夫人:“杨姐,你家官人做什么官呀?”
杨夫人莞尔一笑:“他不做官,是一介布衣。”
“那,他做什么营生挣钱呢?”
“他也不挣钱,他只会写诗。”
黄四娘惊呼:“哦,他是诗人呀!诗人好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人写的诗,太好了。”又问:“你家的诗人叫什么名字呢?”
“他叫杜甫。”
黄四娘听了,扬手一指对岸的草堂,笑道:“以后,这座草堂就要叫‘杜甫草堂’了,是不是啊?”
“也没准儿会是呢!”杨夫人掩口而笑。
黄四娘突发奇想:“杨姐,请你家杜大诗人给我这满蹊的鲜花写一首诗,你看可否?”
“当然可以啦,我跟他说!”杨夫人招手让丈夫过来。
见妻子招手,杜甫走到近前。他正在兴味盎然地赏花,诗兴大发,没等妻子开口,已吟出诗句: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诗人看到,流连于鲜花丛中的蝴蝶,就像是身披五彩衣裳的美女在婆娑起舞;而枝头那娇媚的莺鸟在婉转啼鸣,仿佛是为舞者伴唱,每一声啼鸣都恰当其时、恰到好处。随之吟咏: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听了杜甫的诗,黄四娘喜不自禁,大声叫好,又悄声问杨夫人:“杨姐,这首诗能流传百世吧?”
“我不知道,说不准,也许可以吧。”
黄四娘喜形于色:“好啊,与诗人做邻居,太幸运了!”笑盈盈地邀请杜甫一家留下吃饭。
杨夫人婉言推辞:“不了,我家的饭已经做好了,该回去吃了。”
杜甫也拱拱手:“谢谢黄四娘,我们得赶紧回去,不然家里的饭就凉了。”
黄四娘带着孩子们,依依不舍地与杜甫一家告别。次子宗武还不想走,被杜甫硬拽回来。
回到草堂,宗武问母亲:“娘,咱们吃什么呀?”

杨夫人叹息一声:“唉,咱们家已经无米下炊了。在同谷,生活无着,采橡栗充饥,还剩下一些橡栗,我没舍得扔,带到成都来了。今天就煮橡栗吃吧。”
宗武跑到草堂门外,跺着脚大哭大喊:“我不吃橡栗!太难吃了!我要吃米饭!”其他几个子女也跟着低声抽泣。
杜甫走上前来,训斥宗武:“你在这里大哭大闹,索要饭吃,成何体统!还不快住口!”
宗武竟反唇相讥:“黄阿姨好心好意留咱们吃饭,我都闻到米饭的香味了,你为什么要走,让我们回来饿肚子!你不是个好父亲!”
杜甫大怒:“你这逆子!连‘父子之礼’都不顾了!看我打你!”说着,扬起手来。但看到儿子面黄肌瘦、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舍不得打了,放下手来,哼了一声,回到草堂里生闷气去了。
杨夫人刚刚把橡栗煮上,听见吵闹,来到宗武身边,牵着儿子的手走到一个僻静地方,温和地说:“宗武啊,黄四娘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咱们一大家子人在她家吃饭,这怎么能行呢?孩子啊,为人处世,不能只考虑自己,要多替别人着想,这才是君子之道啊!”
宗武流着眼泪点点头:“娘,我知道了。我错了。”
杨夫人摸着宗武头:“知错就好。回头,给你爹认个错。”又问:“宗武,娘的缝衣针找不见了,是不是你拿去玩了?可别扎着手呀!”
宗武低声说:“娘,是我把你的缝衣针拿走了。”
“快还给娘吧,我要给你们缝补衣服了。”
“娘,我没法还给你了。”
“怎么,你把缝衣针弄丢了?”
“没弄丢,我把它弯成鱼钩了。我要用鱼钩钓鱼,钓来大鱼,给爹娘和兄弟姐妹们吃!”
杨夫人转忧为喜:“好啊,你知道为家里干活了,这是好事。”又叮嘱宗武:“河边危险,你可不要一个人去钓鱼,下午我和你一起去吧。”
宗武也很高兴,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杨夫人回到草堂,看见杜甫还在生闷气,走过去拉着丈夫的袖子:“夫君,消消气。我在纸上画了一个棋盘,走,我陪你下几盘棋。”
杜甫闷闷不乐:“不想下棋,没心情。”
“我开导过宗武了,他已经知过,会向你认错的。”杨夫人把经过向杜甫叙说一遍。
“哦,还是老妻教子有方啊!”
“宗武也有长进,他用缝衣针做了一个钓钩,准备拿去钓鱼,给爹妈和兄弟姐妹吃。你看,孩子已经懂事了!”
杜甫脸上的阴云一扫而光:“好啊,老妻,咱们下棋去!”
夫妻二人来到浣花溪边,坐在一块石板上,杨夫人把画在纸上的棋盘铺好,杜甫从溪边捡来黑白两色的石子当作棋子,开始对弈。
过了一会儿,杜甫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老妻,你煮的橡栗能吃了吗?”
“那东西不好熟,还要再煮半个时辰,我让大女儿看着呢,你先安心下棋。”
这时,在对弈的夫妻身边,几只燕子悠然自在地飞来飞去;清粼粼的浣花溪水中,一对鸥鸟相亲相爱地游弋。杜甫心境怡然,几句小诗浮上心头: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诗人又想到自己年老多病,只能靠吃药来缓解病痛,不由得悲上心来:我贫病单薄的身躯,还能有什么期求呢?唯有摇头叹息……
——选自《唐诗传奇》

孟浩然惹恼了唐玄宗
与李白分手后,为“不才明主弃”诗句的事,孟浩然忐忑不安了好几天。未见有什么动静,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又过了几天,他甚至将这件事都忘记了。
忽一日,王维派人把孟浩然招呼到家中。
二人见面时,孟浩然看到王维的脸色很难看,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一言不发。
看得孟浩然身上直冒冷汗,怯生生地问:“王维贤弟,出什么事了?”
“你说呢?”王维长出一口气,蹦出三个字来。
“我不知道啊。”
“《岁暮归南山》是你写的吧?”
“是啊。”
“诗中有一句‘不才明主弃’,对吧?”
“对啊。”
王维一掌击在桌子上:“你闯大祸了!”
“怎么了呢?”
“从宫中传来消息,圣上看了你的《岁暮归南山》,读到‘不才明主弃’这一句,龙颜大怒!圣上说:‘孟浩然自己没有谋求仕途,却说我抛弃他,这不是在诬赖我吗!’”
孟浩然感到如五雷轰顶般的打击,眼前一片迷蒙。如果不是李白提醒过他,有了一些预知,他肯定要昏死过去的。
过了好一会儿,孟浩然清醒了一些,满腹委屈:“我来长安,就是为谋求仕途,还托了很多人举荐呢。”
王维说:“对你的举荐并没有奏报到圣上那里,圣上全然不知晓,看了‘不才明主弃’而动怒,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奏报到圣上那里,这也怪我吗?”
“你觉得应该怪谁呢?”
孟浩然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会,胆怯地问:“圣上有没有说,要怎样发落我?”
“圣上是宽厚仁慈的,没有治你的罪,只是要你离开长安,就可以了。”王维语气缓和下来。
孟浩然松了口气,又问:“那么,王维贤弟,我这事会不会牵连到你呢?”
“圣上都没有治你的罪,怎么会牵连到我呢。你收拾一下东西,尽快回襄阳去吧,最好明早就走。”王维拍拍孟浩然的肩。
“好,我明早一定走。”
王维从案上拿起一页诗稿:“你要走了,我没有什么送给你的,送给你一首诗吧。”
孟浩然接过诗稿,展看:
杜门不复出,久与世情疏。以此为良策,劝君归旧庐。
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好是一生事,无劳献子虚。
王维握住孟浩然的手,推心置腹地说:“浩然兄啊,你久居乡野田园,对于官场的世态炎凉是很生疏的。就拿这次让圣上动怒的事来说吧,你写的一首小诗,怎么就会被圣上看见了呢?很可能是有人嫉贤妒能,故意陷害你啊。”
孟浩然默默点头。
“如果我能见到圣上,一定会竭力为你申辩的,即使受到牵连,也在所不惜!可是,我被贬谪了,见不到圣上,无可奈何啊。”
孟浩然眼里噙满泪水:“王维贤弟,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能与你结交,此生足矣,别无所求了。”
“浩然兄,官场的水很深,你生性清高,就不必趟这浑水了,更不必劳心费神地献什么《子虚赋》之类的诗赋了,回家去吧。”
孟浩然从怀里掏出一份诗稿:“我此次来长安,其实有遭遇挫折的不祥之感。特别是知道你因为伶人舞黄狮子而被贬谪,更让我对仕途心寒意冷。所以,我预先写好了一首与你告别的诗,《留别王维》,随身带着。现在可以交给你了。”双手递给王维。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只应守索寞,还掩故园扉。
王维叹息:“你的惆怅寂寞,只有靠自己来排解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到诗的意境中去寻求解脱吧。这不仅是你的归宿,也会是我将来的归宿。”
二人洒泪而别。
分手时,王维殷殷叮咛:“回到家乡,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招惹祸端。你诗中的‘当路谁相假’之句,又是在抨击当权者。以后,这样的诗句就不要写了。”
次日清晨,孟浩然背着简单的行李出了长安城。回首望去,长安城笼罩在迷蒙的晨雾中。
孟浩然想到,自己一首小诗言语失当,惹得龙颜大怒,实在是对不起圣上。而圣上并没有治罪于他,只是让他离开长安,这是何等宽宏大量,何等圣明的君主啊!
又想到,我孟浩然只是一介布衣,写的诗竟然让圣上看过了,还专门为我下了圣旨,我真是不虚此生了。
继而又想,我此次离开长安,再也不必为仕途而奔波,安心过王维诗中“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的生活了,一身轻松,满心畅快,这都要感念浩荡的皇恩啊!
想到这些,孟浩然跪下,朝皇宫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掸掸尘土,整整衣襟,挺直了腰杆,踏上返回家乡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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