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生了病,消化不良,胃痛。生病了自然要看医生。众所周知,鲁迅由于幼年请中医给父亲看病的经历,对中医颇有不满。“中医,虽然有人说是玄妙无穷,内科尤为独步,我可总是不相信。西医呢,有名的看资贵,事情忙,诊视也潦草,无名的自然便宜些,然而我总还有些踌蹰。”
民国时期,百姓看病是个大问题。那时没有多少大医院,而且“现在多攻击大医院对于病人的冷漠,我想,这些医院,将病人当作研究品,大概是有的,还有在院里的“高等华人”,将病人看作下等研究品,大概也是有的”。这不知是鲁迅的偏见,还是当时的实情。私人诊所中,有名的诊费贵,无名的医术难料。鲁迅幼年时给父亲看病请中医名家,先后换了几个,钱花了不少,父亲的病却仍然日渐沉重,最终不治。从此鲁迅不再信赖中医。
这一次,鲁迅是请好友许寿裳正在学西医的侄子许诗堇帮忙开药方,然后自行去大药房买药。可是,也遇到了问题。第二次买到的药水和第一次的不同,“同一的药房,同一的药方,药味可是不同一了;不像前一回的甜,也不酸”。后来才发觉是第二次的药水掺水过多的缘故。这也是鲁迅感概“新的本国的西医又大抵模模胡胡……西方的医学在中国还未萌芽,便已近于腐败”的原因。
西医原本是一种严谨的科学,但传入中国的时候也走了样。“这是人的问题。做事不切实,便什么都可疑。吕端大事不胡涂,犹言小事不妨胡涂点,这自然很足以显示我们中国人的雅量,然而我的胃痛却因此延长了”。
现在我也不揣浅陋地聊一聊中医和西医,其实我是没什么资格的,因为我对这两方面都没什么研究。父亲研究中医研究了一辈子,从记事起,家里就总是若有若无地飘着中药味,熏陶了一二十年,当然并不能熏出我的医学天赋来。只是记忆颇深的是,小时候一感冒了就被强迫了喝好几天苦不堪言的中药汤,直到痊愈。再然后感冒了,我不再跟父亲说,偷偷从他的药箱里翻几个西药片,稀里糊涂吃下,也就稀里糊涂好了。长大后再感冒,也不吃药,多喝点水,静养几天,也就好了。
成年后,有一回我去市里最大的中医院看病——其实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困扰自己多年的失眠。至于不去单位定点医院而是去中医院的原因,是我觉得西医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失眠问题,我并不想吃安眠药,却又不想长期忍受失眠之苦。在我的想象中,应该是鹤发童颜的老中医,诊脉片刻,然后淡定地告诉我,比如肝郁气滞、脾胃失和、肝肾阴虚、肝阳上亢之类,然后抓几副药,然后药到病除。
可惜现实是骨感的。我去看的那个医生老则老矣,然而我坐下来,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家庭条件怎么样?”现在的医院都要明宰了么?我不咸不淡地回答了一句。医生既不“望、闻”,也不“问、切”,而是开了一大堆B超、心电图、化验之类的单子,让我缴费然后去做检查。我失望至极,出门扔了检查单子,就走了。中医如果也要借重这些西医手段,那我何不直接看西医呢?
我想说的是,从普通患者的角度来讲,很难说中医西医孰优孰劣。西医传自于西方,有一套完整的研究体系,有一堆完善的仪器。每一味西药的面世,都需要严格的审查和长期大量的实验、试药。药品的禁忌、副作用写得明明白白。这些是它的长处。而中医能传承几千年,也自有它的道理。中医讲的是天人合一,讲的是上医治未病,讲的是将人体看作一个整体。
可是,中医的不足,就在传承和度量的难度上。一个庸碌的西医,靠着先进的仪器,靠着广泛借鉴的病例,靠着精准的西药,也能治好一些病;可是一个庸碌的中医又怎么辨别呢?鲁迅先生的父亲就是为庸医所误。那“名医”所用的药引子尽是稀奇古怪如经霜三年的甘蔗、原配的蟋蟀一对、打破了的鼓皮之类。而他就这样尽力地搜集药引,尽心地付着高昂的诊费,父亲却没几年就过世了。所以他终身不再信中医。好的中医太难寻到,太难鉴别,这恐怕也是人们大多去看西医的原因之一。
人生了病,西医会告诉你这是身体哪一个系统的问题,需要吃哪一种药。虽然可能偏颇,可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起码人能听明白。
而中医的难以量化,在如今这个信任严重缺失的年代,也就成为制约它发展的原因之一。
用一个笑话做结尾。据说,古代药店门口的对联写: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而现在的药店呢?一般是:会员日大酬宾,买二赠一,消费满58元送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