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夺冠之后
李风驰拿下摩托车世锦赛冠军的消息，像一串炸响的爆竹，在这座小城里炸开，溅起满街喧嚣的热闹。他的名字、头像，一夜之间贴满了他老家小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人人以他为骄傲。
和女友分手已一个多月，王小明没心情出门。他瘫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指尖飞快划过李风驰夺冠的视频与热评，手指点了点屏幕里的摩托，叹气道：“要是我能拿冠军，小丽也不会和我分手。”他又点开手机银行，盯着屏幕上的几千块余额，起身抓过外套，打算到街上走走。
他穿过院子里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路，脚下踢到一只空护肤品盒，又绕过锈迹斑斑的弹簧呼啦圈和落满厚灰的按摩砖。这些东西横七竖八堆在院子里，都是他一次次创业的遗产。
街角拐弯处，书摊大爷蜷在小马扎上，晒着太阳打盹，手里攥着一张印着李风驰的报纸，摊面最显眼处，摆着一摞崭新的《我的邻居》。封面印着大爷穿紧身机车服与李风驰的合影，李风驰的部分光线明亮，大爷那半边乌漆嘛黑。微风掠过，书页哗啦作响，大爷猛地睁开眼，搓了搓手，又把书往摊面中间挪了挪。
王小明走过书摊，瞥见封面，折了回来。他拿起一本书，快速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在摊面上。犹豫不定之际，大爷立刻凑上前，搓着手笑道：“年轻人，这书是我写的李风驰的成功故事。他是我邻居，我看着他长大。买一本吧，跟成功人士学成功学，给您九折，20块，怎么样？”
王小明迟疑了一下，掏出手机扫了码，拿起书揣进兜里。大爷看着他的背影，咧着嘴笑。
2 梦想复苏
王小明回到家，掏出书翻了没几页，就把书扔在茶几上，拿起手机刷起来。屏幕突然弹出一个女网红的直播，她穿着紧身机车服，对着镜头扯着嗓子喊：“三天！只要三天！我教你骑机车，下一个李风驰就是你！”她眼角瞟了一眼镜头外，又拍了拍身后的摩托：“原价1999的学费，前100名只要999，名额不多，拼手速！”
女网红跨上摩托，晃了晃车把，嘴里蹦出几句术语，好几次差点摔下车，又慌忙稳住，对着镜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见没？就这么简单！赶紧报名，三天学会骑摩托！”
王小明立刻点开报名链接，扫码付了钱。比起看书，看直播简直轻松万倍。他很快被拉进一个微信群。接下来几天，女网红每天在群里发几段模糊的视频，开一小时直播，还在群里催促大家把练习视频发过去，她要亲自点评。王小明每天对着屏幕比划动作，录了几段视频发群里。回复快的让他有点惊讶：“亲，你的练习太到位，一下子学到了摩托的精髓，我用不忽悠、不狗血的评论，一次给你说清楚。你的水平可以直接参加世界锦标赛了”他试着问什么时候买车合适，屏幕上又快速弹出“亲，你的想法太好了，一下子说到了好多初学者的心声，要不要我把几个畅销摩托车品牌和价格给您列个表，方便您选择。”
王小明没再回复，琢磨着终究还得买一辆车练练。看直播练习，还是不踏实。他沿着街往前走，眼见路边的小卖部摆着贴“李风驰同款”标签的矿泉水，价格比平时翻了一倍；菜市场入口挂着横幅，写着“冠军李风驰爱吃的青菜”，摊主正对着过往行人吆喝；就连旁边小区拦车栅栏上，也换成了各种摩托车相关的广告。
3 撞车
离家不远，是卖车一条街，卖摩托和电动车的这几年跟约好了似的，都纷纷搬过来，故此得名。一家车行前，海报随风摆动，油墨尚未干，味道很是刺鼻。海报上小小的李风驰照片跨在一辆大大的机车上，格外引人瞩目，下方写着“冠军从这里起步”。两个推销员站在旁边，看见王小明，立刻迎了上来。
“兄弟，买车啊？”一个推销员嗓门洪亮，拍着一辆摩托的车座，“这是李风驰同款，最后一辆，马上脱销！看你的样子，也是看了夺冠才来的吧？骑上它，保准你风光无限！”
王小明挠了挠后颈，小声说：“有没有便宜点的？我钱不多。”
推销员脸上的笑顿了顿，立刻又堆起来，拉着他往角落走，指了指一辆外壳有些粗糙的摩托：“有！核心零件跟正品一模一样，就外壳差点，便宜一半！”另一个推销员凑过来，拍着王小明的肩膀：“骑上它，你就是咱们县里第二个李风驰！沾沾冠军运气，说不定哪天就发大财了！”
王小明眼睛一亮，掏出手机就要扫码。“等等兄弟，”推销员按住他的手，“驾照和身份证出示一下，我们给你待办上牌。”王小明的手顿住，挠了挠头：“还要驾照啊？”
“那是自然啊，你稍等啊！”
两个推销员对视一眼，去跟不远处的老板低声说了几句，转回头对王小明说：“不好意思，没驾照我们不敢卖，被查到要罚钱。要不你到隔壁看看，有电动摩托，不用驾照，速度一样快。”
王小明无奈点点头，转身往隔壁电动车行走，很快推着一辆踏板电动摩托车出来。车子启动后，一加油门，发出嗡嗡的声响。虽然声音不及摩托那么让人心血澎湃，但也让他咧嘴一笑。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挪动。
驶出不远，王小明猛地拧大油门，车子瞬间提速，直直冲了出去。到了胡同口转弯处，速度太快，车不听使唤，似一颗导弹，画着抛物线，撞向对面的书摊，又借着惯性冲出去，“嘭”的一声撞在电线杆上，才停了下来。
王小明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磨破了皮，坐在地上搬上爬不起来。电摩托歪在一旁，车把变形，把手蹭上了电线杆保护套的黄色油漆。书摊被撞翻，大爷的书散了一地，几本《我的邻居》沾了尘土，落在王小明手边。幸好封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脏。
大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指着王小明骂道：“你这孩子，怎么骑车的？差点要了我的老命，你赔我书钱！”他瞪着地上的王小明，一边骂一边去捡掉得满地的书。
救护车鸣着笛赶来，医护人员把王小明抬上担架，大爷也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念叨：“你可不能跑了，得赔我损失！”
4 病房里的直播
医院里，王小明被诊断为软组织损伤，无大碍，但需要做几个检查。他躺在轮床上，咧着嘴，忍着痛，还没给家人发信息，先在微信群里@女网红，连发几条消息：“你教的什么？我骑车撞了，你得退我学费！”
女网红很快私聊他：“亲，别闹，私了行不行？我退你学费。另外，下午我去病房给你开直播，就说你是追梦青年，包你能出名。”直播和粉丝点赞的场景立刻冲进王小明的脑海，他微笑着回复了一个“好”字。打了几个电话，家人都没接。无奈，他给前女友小丽发去信息“我受伤了，在人民医院。你能来帮忙签字缴费吗？我没联系上人。”对方没有回复，他又发“下午我有直播”，一条回信立刻跳出来“伤得重不重，我就来！”
中午刚过，女网红背着设备，赶到病房，一顿软磨硬泡，谎称是王小明的姐姐，才让护士勉强批准，不过只能是下午探视时间，而且只许半小时，免得打扰其他患者休息。
到了直播时间，女网红找了个角度，把王小明青一块紫一块的伤腿拍进镜头，打开了摄像头。周围的患者和家属纷纷投来目光，有不解，有好奇。
“家人们看过来，”女网红压低声音，对着镜头比划，“这就是我的学员，为了摩托梦，练车时不小心受伤了，特别坚强！大家点点关注，给追梦青年加加油！”她一边说，一边示意王小明对着镜头笑一笑。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生跑了进来，正是小丽。她快步走到病床前，拉住王小明的手，声音哽咽：“小明，我来看看你，你好些了吗？”她转眼瞥到了女网红和正在直播的手机。
不等王小明说话，她就扶着他往窗边走，指着窗外：“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窗前停着一辆电动摩托车，车上靠着一块牌子，写着“捐赠李风驰同款摩托”一排小字，车把端头还挂着一块黄色油漆。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销售模样的男人，对着窗口挥手。
女生朝窗外摆了摆手，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与西装男撞了个正着。病房里隐约传来两人的声音：“这个价真不行，我修车还花了好几百呢”“能骑就行，谁让你弄贵的？远远拍照，能做宣传就行”。
女网红眼睛一亮，立刻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嘴里念叨：“家人们快看！有梦想的人有人疼，前女友要和他复合了！还给她送了电动摩托做礼物，太暖心了！”
女生很快走回病房，挽住王小明的胳膊，对着镜头笑：“我们在一起时，他就喜欢摩托，一直有个机车梦。今天，我代表我们公司，把这辆电动摩托捐赠给他，也希望能鼓励更多年轻人追梦，大家多多支持我们公司！”说着，她整了整头发，把挽着王小明的手放下，把他往身后带了带。
女网红立刻接话：“哇，太有爱心了！给大家说说你们公司，大家有需要可以关注一下！”两人一唱一和，对着镜头介绍起公司的业务来，王小明坐在中间，几次想插话，都只是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书摊大爷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指着王小明喊道：“这么大个医院，把我绕晕了。一个个病房找过来，可算找到你了，赶紧赔我书钱！”他转头看见女生，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臭丫头？你怎么也在这儿？”
女生脸色一僵，赶紧走到大爷身边，背对镜头，拉了拉大爷的胳膊，小声说：“爸，你怎么来了？我正直播呢，别添乱。”
王小明瞪圆了眼睛，看着两人：“老……老伯，她是你...”
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被小丽打断。小丽转回头，对着镜头笑道：“家人们别误会，这是我父亲，他也来看小明，特别欣赏他追梦的勇气。还特意带来了他的专著，要送给他。他刚才进来说的，是...是他新编的台词。他是作家，也是戏剧家。”
大爷愣了愣，半晌没说话。看着小丽挤眼睛，才顺着她的话，拿起床头的《我的邻居李风驰》，举到镜头前：“是啊，我爱写作，也爱演戏，这是我写的书，专门送给追梦的年轻人...我和李风驰”
女网红打断他说话，抢过书，还没来得及看封面，迫不及待地对着镜头说：“大爷和李风驰是同学，想学李风驰的成功经验可以买这本书！这本书和我的直播课，两个一起买有更多优惠哦！”“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本书啊”。
她随便找了一页念起来，“天下武功，无不以气驭车。要想学骑摩托，必先打通七经八脉……”她顿了顿，又翻了几页，念道：“家养鹦鹉，务必保持恒温，温度骤变更易导致鹦鹉应激死亡……”
大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小丽赶紧侧过身，离开镜头。女网红最为淡定，马上把手机转向白墙，自己在镜头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屏幕上，弹幕不断，“怎么了，信号不好吗？”“怎么不动了”“没声音了，图像卡了”。
又过了一会儿，女网红迅速关掉直播，长长出了一口气，在群里说“刚才医院没信号了，抱歉，回家再直播”。
这时，西装男冲了进来，直奔小丽：“美女，赶紧结尾款，车都送来了，我还急着回去，还差八百！”
“谁让你....”小丽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西装男嚷嚷道，“上午刚收的车，修了一个中午，修理费都不止八百！没多收你的算够意思了！”
“五百！多一分没有！”小丽边说边把他往门外推，“这么多人看着，出去说！”
王小明自始至终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走廊里，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女网红收拾好设备，对着王小明摆了摆手：“年轻人，咱们两清了。以后点赞哦”说完，一边走出病房，一边发微信语音说：“今天晦气，读了本破书，差点翻车。”
忙乱间，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出病房了，可能是女网红念书的时候。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病友们各自回到床位，和家属小声嘀咕着，时不时瞥王小明一眼。
王小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窗前，看见楼下女生和大爷正互相指着对方争执。过了一会，女生扯掉电摩托上的牌子，跨上车，载着大爷头也不回地骑走了。车把头上黄色的油漆还在。
一阵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王小明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短视频通知，“斯诺克冠军诞生，全民学台球，零基础也能上手！”
他眼睛一亮，随即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斯诺克教程”，嘴角跟着渐渐扬起。
——作者: 一水二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