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无聊
青年今天下午上山。太阳很晒,石阶上冒着热气。他走进禅房,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蒲团上坐下,先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端起来喝完。然后又倒了一杯。
“师父。天热了。上山的人少了。我刚才在山道上只看到一只蜥蜴,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我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它喉囊一鼓一鼓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小周昨天跟我说,他最近什么都不想做。不是累,不是烦,就是无聊。下班回家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没东西可刷,打开电视也不知道看什么。他说他知道可以做很多事情——看书、运动、学个新技能——但就是不想动。他问我这是不是抑郁。”
青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说——不是。无聊不是抑郁。无聊是被塞满太久之后,突然空下来的戒断反应。你以前每天脑子都在转——焦虑、打分、计划、后悔。那个声音二十四小时不休息。现在它声音小了,你就觉得空。空不是坏事。是终于有空了。”
窗外的蝉在叫,叫得很响,一阵一阵的。
“小周说——那空的时候怎么办。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办。你就空着。无聊的时候,你就无聊。不刷手机,不开电视,不找事做。你就坐在沙发上,感受那个无聊。它在你身体的哪个地方?它让你哪里不舒服?你看着它,它会告诉你一件事。”
青年把念珠拨了一颗。
“它说——‘你怕安静。安静让你听到自己。你怕听到什么?’”
窗外起了一点风,风铃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小周昨天试着做了。他说他坐了一会儿,全身不舒服,想站起来,想去拿手机。他忍住了。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说——‘那个感觉,不难受。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了。’”
青年把杯子放在桌上。
“师父。无聊是一扇门。它很小,很不起眼,大家都绕开它走。但你推开它,里面是一整个被遗忘的房间。房间里有灰尘,有旧玩具,有小时候画的画。你没有进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你不进去,它就一直锁着。进去之后,灰尘呛得你打喷嚏。但你发现——它是你的。”
窗外,蝉又叫了。风铃跟着轻轻响了一声。叮。
“师父。无聊不是敌人。它是邀请。它说——‘来吧,没有别人,只有你。我们坐一会儿。’我们继续说下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