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街道,路灯在蒸腾的烟火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一个烧烤摊支在拐角,不锈钢盘里放着薄得透光的土豆片,孔洞均匀的藕片,蜷缩成诱人弧度的腐竹和豆皮。浓烈的香料味混着炭火气,撞进鼻腔。
我路过,一边想:可以约三五好友一起来这里吃烧烤,喝点小酒,畅聊人生。一边却像被一股无形的丝线牵引,脚步没停,手却从一堆竹签中,极其自然地抽走一根。触感温热。我甚至没低头看那是什么,只是握着它,继续往前走,仿佛那是我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突然,一个粗粝的、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哪个拿了东西就走?!”
声音不凶,却像一根冰针,瞬间扎穿了我的后颈。我僵住,低头。手里那根竹签,顶端颤巍巍插着一块煮过的豆干。我没给钱。
脑子“嗡”的一声,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跑!
肺像破风箱般嘶吼,背后那声质问被恐惧放大成紧追不舍的潮水。
眼前是条“之”字形的陡坡盘山路。绕弯太慢。我几乎是本能地冲向坡面,手脚并用,开始垂直向上攀爬。手指抠进泥土和草根的缝隙,鞋底在松散沙石上打滑。每一次蹬踏,都有碎石哗啦啦滚落。我不敢回头,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第一个土坎勉强翻过,喉咙已泛出血腥味。第二个坎近乎垂直,像一堵矮墙。我压低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窜,腹部重重砸在坎沿,上半身挂了上去,腿还在空中乱蹬。没有优雅,只有求生动物般的挣扎。我像一卷被粗暴扔上岸的行李,横着身体,翻滚了上去。
世界天旋地转。我趴在冰冷粗粝的地面上,尘土呛进喉咙。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升起——几双沾着泥污的黑色工装靴,沉默地、呈半圆形,停在我眼前。
视线艰难上移。黑色裤子,黑色紧身T恤裹着贲张的肌肉线条,再往上,是几张逆着远处稀薄灯光、看不清表情的、棱角分明的脸。
他们像铁塔,无声地截断了我所有的去路和光线。
刚撑起的手臂一软。
“扑通。”我跪在了他们围成的阴影里。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我心想:完了。一根豆干……至于布下天罗地网么?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老…老板,刚才那…我就想着,啥时候带朋友来照顾生意,吃你们的烧烤…那豆干多少钱?我付,我付双倍!”
沉默。只有夜风穿过。
为首的一个大汉,往前踏了半步,阴影完全笼罩了我。
他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点……探究?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空空如也、沾着泥的手上。
“是想问问,你尝了那串,味道咋样?有啥建议不?”
我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风好像停了,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追债?是……调研?
“我……” 干涩的喉咙终于发出声音,“我只咬了一口……跑的时候扔了,就下面路边。没放调料,白水煮的……能好吃到哪去?”
“扔哪儿了?” 另一个大汉立刻问,声音里有了点急切。
我指了个大概方向。
两个黑影立刻转身,步伐矫健地下了坡,像寻找什么重要线索。很快,坡下传来隐隐的对话:“是腐竹吧?”“吸味不够……” 他们竟真的在讨论,语气认真。
我瘫坐在自己腿上,一股荒谬绝伦的、混合着极度放松和莫名感动的热流冲上眼眶。
我看着他们,喃喃道:“你们……这么搞,店不牛逼都难啊……”
他们朝我看了一眼,咧开嘴,在黑暗里笑了笑,牙齿很白。
我朝他们说:你们一定会出名的,出名了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啊!
远处天际,城市的灯火在雾霭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我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场夺命狂奔从未发生,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微不足道却又惊心动魄的……产品体验。
就在这时,我醒了。
都说梦里面的所有行为,没有主动意识去参与,一切都是我们平时的习气显化。
梦的开始——“顺手”抽走一根竹签,就像是平日里那些未经深思熟虑、被习惯或欲望驱使的行为。也许是占点小便宜的念头,也许是忽略规则图个方便,也许是注意力涣散下的无心之失。
选择的逃跑路线特别有象征意义。“之”字缓坡是常规、费时但安全的路;“垂直攀爬”则是充满风险、消耗巨大体力的“捷径”。
这或许隐喻着,当我在现实中面对一个自己造成的麻烦或错误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走那条虽然麻烦但正确的“解决之路”(比如回去道歉付钱),而是本能地选择“掩盖”或“逃避”这条更艰难、更令人窒息的“心理捷径”。
我奋力攀爬却越发狼狈,直到被自己想象中的“追兵”(内心的道德压力)逼入绝境。那条“捷径”,最终让我“扑通跪下”。
我恐惧的、想象中的“彪形大汉”(象征外界的严厉惩罚、道德审判,甚至是内心超我的严厉形象),他们的真实目的并非惩罚,而是寻求反馈,以期做得更好。
这或许是一个强烈的暗示:
我常常用最严苛的“审判者”想象来吓唬自己。 对于自己的过错、瑕疵,我内心充满了“要被抓住了”、“要完蛋了”的恐惧,以至于不敢面对。
(比如最近意识到自己把“挣钱”放在核心,虽然明知不对,却羞于承认,还用“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来狡辩——虽然我爱钱,但我只会做利人利己的事,我挣的钱符合君子之道。但是“以赚钱为目的去行利人之事”,与“以利人为目的顺便赚钱”,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初心,我选了前者还不肯认错改错,还狡辩。)
但事实往往没有那么恐怖,外界(或内心更智慧的部分)可能只是想“了解情况以便改进”。我从“跪地求饶”到“震惊”,正是内心从“恐惧模式”切换到“理解模式”的瞬间。
我从最开始的狡辩与算计:
想用“未来顾客”的身份来交换宽容。这是我在感到威胁时,一种本能的社会性防御和交易思维。
到最终承认与坦诚:
在对方出乎意料的反应下,我回到了事情本身(没给钱、东西不好吃、扔在哪了)。这是卸下防御后的真实。
最后我感慨于他们的用心,甚至想象自己也有一份功劳。这显示了我有从经历中提取积极意义、化尴尬为动力的潜能。
这个梦简直就是一次生动的内心演习!
让我看到了一个虽有瑕疵,但能自省、能坦诚、最终还能从中看到积极意义的我。
它更像是一个来自潜意识的提醒:
不必被自己的“过错”吓得慌忙逃窜甚至跪地求饶,或许它只是一次“产品体验调研”的邀请,只为让我修身改过成为一个更美好的人。
勇于去看见自己的过错,奋然改过,日日进步。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