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弯弓射大雕

  不久,李云雷等整装出发,刘琨率领幽州文武将吏出城十里送行。临别,刘琨又送一程,与其子并辔而行,谆谆告诫,依依不舍。

  终于分别,刘琨目送队伍渐行渐远,取出胡笳,悠悠吹奏一曲《胡笳五弄》。

  笳声传来,闻者触动心弦,仿佛已经置身于塞外关山,荒凉艰苦,充耳都是鼓角争鸣,举目都是刀光剑影,随时都要出生入死,加倍思念亲朋故旧,不知何时能弭兵戢武,亲人团聚,不再远征?众人无不唏嘘。

  李云雷心中抱怨,刘琨忠烈是忠烈,但是英雄气概不足,又不是送女儿去和亲,父子两个大老爷们一起哭哭啼啼的,搞得整个队伍都凄凄惨惨戚戚,成何体统。

  反正要绕路,李云雷索性先往东行,进入辽西郡,抚慰段部鲜卑,与首领段疾陆眷重新订立盟约。段文鸯、段疾陆眷兄弟相见,十分欢喜,二人倾服于李云雷的豪迈气概,相处融洽。欢宴数日,李云雷辞行,继续往东,行至碣石,带着韩梅梅、王百千等登山望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观沧海》是曹操北征乌桓,班师途中登临碣石山时所作。李云雷背诵完《观沧海》,补回了一点英雄气概,见韩梅梅怔怔望着远方出神,笑问:“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韩梅梅伸手遥指远处,“你看,那里依山阻海,千百年后,将建成雄关险隘。”

  原来是风水望气术,你倒是挺敬业。不过,生年不满百,何必千岁忧,千百年后修个关城,管我什么事。

  “关里有一位将军,破敌收京下玉关,冲冠一怒为红颜呢。”韩梅梅嫣然一笑,凝视李云雷。

  李云雷见她眼波流转,一双眼睛勾魂摄魄,眸中如有一团火焰飞来,把他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周围一切都朦胧起来,眼中只看到她脸如海棠春睡,身如芙蓉初放,娇美不可名状。

  别说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现在就是叫我起兵造反,投敌叛国,我也答应……想到投敌叛国时,李云雷心中忽然一惊,如遭雷击,清醒过来,脱口而出:“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

  这两句诗谁写的?我什么时候学过?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李云雷心中奇怪,回想起她从刺客嘴里套口供的情形,估计这大概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术,能乱人心智。自己一不留神,就着了道,好在心志坚定,才能脱困。

  竟然又对我用妖术,李云雷火冒三丈。但是看韩梅梅脸上笑嘻嘻,眼睛水灵灵,火气又顿时消散。

  “不和你闹着玩了,说点正事吧。”韩梅梅敛起笑容,取出一个锦囊,转身交给刘遵,叮嘱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将来穷困时与段部打交道,一定记住这句话,如果忘了,就打开锦囊看看。”

  锦囊妙计?怎么不给我一个。李云雷有点羡慕。转念一想,韩梅梅虽然有点道行,但还是落于江湖术士的俗套,每每欲说还休,故弄玄虚,结果是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摸不着头脑,没有多大意义。

  李云雷结束碣石怀古之行,一路往西,前往代郡。进入拓跋部地界,景象与段部截然不同。段部部众散居,宽松简约,没什么礼法制度,宴会时段氏兄弟数人甚至互相争抢位次。拓跋部则筑有城池,市井多见法令布告,人人各安其分,秩序井然。

  快要到达都城,见到一大群人扶老携幼,被两名士兵像放羊一般驱赶而行。李云雷以为是掳获的人口,派人询问,竟回答说是因为迟误期限,整个部族都要被处死,因此携家带口奔赴刑场领死。

  真是严刑峻法,李云雷不禁咋舌。又见远处风尘滚滚,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在李云雷队伍前方停住。对方一名骑兵出列,上前通报,说是大单于拓跋猗卢派右贤王拓跋六修前来迎接大都督。

  李云雷望去,对方为首一个年轻人遥遥向他拱手,想必就是拓跋六修。拓跋六修也不来叙话见礼,直接就整队前进,在前面领路。

  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之人,李云雷对拓跋六修的无礼十分不爽,心想子不教父之过,儿子这个态度,拓跋猗卢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没多久,前方又出现一队人马,仪仗鼓吹十分庄重,前簇后拥护着一辆车辇,如同中原的公侯出行。想必是拓跋猗卢亲自来迎接了,还算懂礼数。

  拓跋六修翻身下马,率领随从在道路左边伏首拜谒,恭候车辇驾临。

  这小子见了爹也恭顺的很嘛,待会儿你老子见了我也要下车行礼,李云雷看了看身边侍卫手持的节钺、护鲜卑校尉符节,悠然自得,驻马等待。

  车辇驶的近了,众人才看清,车里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

  李云雷目瞪口呆,这搞什么名堂?拓跋六修同样目瞪口呆,继而勃然大怒,不管不顾,扬长而去。

  小孩子的随从上前通报,说是大单于拓跋猗卢派幼子拓跋比延前来迎接大都督。

  原来是拓跋六修的弟弟,从来只有弟拜兄,没有兄拜弟的。除非弟为君,兄为臣。想必拓跋猗卢宠爱幼子,要给幼子树立威信,所以想出这样的损招,李云雷不禁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拓跋比延下车,走到跟前,向李云雷恭敬行礼。李云雷回礼,见这小孩子明清目秀,又懂礼数,心中的不快少了许多。

  行至城门,拓跋猗卢亲自率领文武多官相迎,礼遇备至。李云雷细细打量,只见拓跋猗卢衣冠与中原公侯无异,容貌俊美,身材雄壮,英武之余还有点儒雅气质,这人倒是仰慕王化。

  拓跋六修气鼓鼓的在父亲身边侍立,想来是跑去跟其父理论,没讨到好处。他虽遗传了其父的俊美,但是一身地道的鲜卑装束,又面色狠戾,显得差别很大。

  李云雷转交了刘琨书信,拓跋猗卢安置李云雷等休息片刻,邀请他出城打猎。这正投其所好,李云雷欣然答应,对拓跋猗卢好感又多了几分。

  到了猎场,拓跋猗卢早集结了众多人马。大眼看去,参与围猎的控弦之士足有一万。马都膘肥体壮,人皆矫捷猛鸷。

  王百千挥鞭指点,用老气横秋的口气说道:“吾之军士,颇雄壮否?”。

  李云雷知道他是模仿王浚,微笑点头:“插标卖兵,待价而沽。”

  “然也!”王百千接着说道:“如果我是拓跋猗卢,现在号令严明,士马精强,如果不联合我朝并力西向,合击匈奴,肯定要联合匈奴,或南下侵袭我朝,或东出兼并段部。如今正是纵横捭阖之时……”

  听到兼并段部,段文鸯不由得侧耳倾听。

  “纵横不纵横放一边,我看拓跋六修这小子挺豪横的。”李云雷伸手一指,众人看去,只见远处拓跋父子不知在争论什么,忽然拓跋六修拔马便走,朝李云雷疾驰而来,到他面前一个急停,翻身下马。

  “此马名为骅骝,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我今天献与大都督。”拓跋六修朝李云雷一拱手,转身抚摸马脖子,脸上怨气未消,眼中恋恋不舍。

  骅骝是周穆王八骏之一,色如华而赤。这匹马毛皮红的闪闪发光,看起来神骏非常,取名骅骝名副其实。

  千里马难得啊,李云雷大喜,转念一想,多半是这小子无礼,挨了老子的训,被强迫来献马道歉。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这小子服软,我过把瘾就还给他。

  李云雷下马,伸手来牵缰绳。拓跋六修一把拦住:“慢着!听说大都督箭法超群,我想一较高下。”

  李云雷慨然应战,只是心中莫名其妙,这什么操作,又是献马,又是挑战?

  “马是你的了。”拓跋六修把缰绳塞到李云雷手里,傲然道:“此马难驯,你胜,我教你驭法。我胜,大都督当大单于的面,把马送给我。”

  还有这种操作?李云雷目瞪口呆,许久,才想通大概,拓跋猗卢偏爱小儿子,要夺了拓跋六修的骏马给小儿子,拓跋六修自然不情愿,想出这么一个曲线救马的歪主意。

  不论输赢,马是宁予外人,不予弟弟。

  李云雷本就觉得被戏弄,再看拓跋六修一副趾高气扬,志在必得的样子,更是恼怒,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今天我赢了你的马,转手就送给你弟弟……算了,这么好的马,不能暴殄天物,我还是自己留着好。

  二人约定,限一袋箭,猎获多者胜。于是争锋相对,左右驰射。

  等各自射空箭袋,前来点数,不分胜负。

  忽然听到空中一声长唳,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大雕正展翅翱翔。

  “射雕决胜负!”拓跋六修继续挑战。

  “正合我意。”李云雷果断应战。

  众人听说二人挑战射雕,纷纷凑来观战。

  射雕的难度在于其飞行高度很高,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箭矢飞到高空,力道必然衰减。射雕必须要超乎寻常的强弓,否则即使射中,箭矢力道不够,甚至不能伤其毫毛。

  再者因为雕飞得高,箭矢飞行时间长,雕乘风翱翔,飞得又快,等箭飞到时,雕已飞出很远,因此必须精准预判,才能命中。

  所以射雕者都是膂力过人,百发百中的神箭手,万中无一。如果平射,即使对运动目标,也射得远,瞄得快,对阵寻常骑射手,将是屠杀。李广时就有三名匈奴射雕者射杀数十汉军骑兵的记载。

  二人约定限用三箭,轮流射击,先中者胜。

  李云雷猜拳获胜,先射。他策马奔驰,找到有利地点。拉满弓,预判大雕飞行路线,瞅准时机,撒手放弦。

  一箭刚刚放出,拓跋六修紧跟着放箭,李云雷观察过六修的弓,估计力道与自己的相近,不可能后发先至,因此不以为意。

  哪知李云雷瞄着雕,发箭是斜射,拓跋六修却瞄着他的箭,笔直射出。

  叮一声,后箭击中前箭。两箭交相坠落。

  “没说不可以拦截。”拓跋六修一边狞笑,一边补了一枝箭,“我刚射的是你的箭,不是雕,不计数。”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拓跋六修射击,李云雷毫不客气,也如法炮制,发箭拦截。叮一声,两箭交相坠落。

  拓跋六修怒目而视,李云雷摊手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李云雷拉满弓,引而不发,拓跋六修也拉满弓,随时准备拦截。

  两人正耗着,却听韩梅梅漫不经心道:“这是神雕,没有神箭是射不中的。”

  李云雷收了弓箭,拓跋六修一愣,满脸狐疑。

  “你不妨让他尽情先射一箭,不要干扰。”韩梅梅劝李云雷。

  “让你三箭又何妨。”李云雷干脆更大方点。

  拓跋六修见这二人一唱一和,愈发狐疑,先试着射了一箭。眼看就要命中,忽然箭矢就如被风吹,偏了准头。李云雷看在眼里,心中寻思,这大概和控御飞剑差不多。

  如是再三,拓跋六修终于放弃,垂头丧气。众人十分惊异,有迷信者甚至开始向神雕跪拜许愿。

  “我这里正好有枝神箭。”韩梅梅随手从李云雷箭袋里抽出一箭,从箭羽轻抚到箭镞,整枝箭顿时镀上一层金色光辉。她正要把箭递给李云雷,拓跋六修一把抢了去。

  拓跋六修弯弓便射,哪知神箭只飞出三尺高,就向下坠落。他一把接在手里,搭上箭,使尽全力拉弓。咔嚓一声,竟把弓拉折了。他懊恼不已,长叹一声,把神箭丢给李云雷。

  李云雷弯弓搭箭,一撒手,一道金光射出,正中神雕。神雕应弦而坠,众人欢呼,纷纷攘攘,准备哄抢。

  段文鸯排开众人,当先抢到落点接住,呈与李云雷。

  “上天有好生之德,神雕折翼,岂不可惜?”

  听韩梅梅这样一说,李云雷把神雕交给她。神雕本被金箭贯穿,韩梅梅一挥手,金箭凭空消失,雕身竟无伤口。她轻轻一抛,大雕长唳一声,振翅高飞,扶摇上九天。众人再次欢呼。

  “靠一个女巫赢我,算什么本事。”拓跋六修咬牙切齿,把骅骝交给李云雷。

  李云雷心想这宝马红彤彤的,倒是和韩梅梅服色很搭,转手就送给她。

  拓跋六修本来扭头就走,听到李云雷竟然随随便便把宝马送给女巫,顿时呆住。又听那女巫嘟哝道:“骅骝这名字太拗口了,我看着小红马毛光水滑的,不如改名叫滑溜好了。”恶狠狠瞪了韩梅梅一眼,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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