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莫言的《蛙》片段4.28

拉着长套的是匹脾气暴躁的公骡，能飞蹄伤人，好张嘴咬人。这骡子虽然脾气不好，但气力惊人，速度极快，能够驾驭这头疯骡的也只有王脚。村子里有很多人羡慕这职业，但都望骡却步。这骡子已经咬伤过两个儿童:第一个是袁脸的儿子袁腮，第二个是王胆。马车停在他家门前时，她到的骡前去玩，被骡子咬着脑袋叼起来。我们都很敬畏王脚，他身高一米九，双肩宽阔，力大如牛，二百斤重的石碌碡，双手抓起，胳膊一挺便举过头顶。尤其让我们敬佩的，是他的神鞭。疯骡咬破袁腮头颅那次，他拉上车闸，双腿叉开，站在车辕两边，挥舞鞭子抽打疯骡屁股。那真是一鞭一道血痕，一鞭一声脆响。疯骡起初还尥蹶子，但一会儿工夫便回身颤抖，前腿跪在地上，脑袋低垂，嘴巴啃着泥土，撅着屁股承揍，后来还是袁腮的爹袁脸说，老王，饶了他吧！王脚才悻悻地罢休。袁脸是党支部书记，是村里最大的官。他的话王脚不敢不听。疯骡把王胆咬伤后，我们都期待着再看一场好戏，但王脚一鞭也没打。他从路边石灰堆上抓起一把石灰，掩在王胆头上，把她提回家去。他没打骡子，却抽了老婆一鞭，踢了王肝一脚。我们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他那头棕色的疯骡。他瘦骨伶仃，眼睛上方有两个深的可放进一枚鸡卵的凹陷，他的目光忧伤，似乎随时都会放声大哭。我们无法想象这样一匹瘦骡子怎会爆发出那样大的力量。当我们一边议论一边向那骡子靠近时，王脚便停止产煤，用凌厉的目光鄙视我们，吓得我们连连倒退。堆在学校火房前的煤堆渐渐高起来，车上的煤渐渐少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抽鼻子，因为我们嗅到了一种奇异的香味，又仿佛是燃烧松香的味儿，又仿佛是烧烤土豆的味儿。我们的嗅觉把我们的目光吸引到那一堆亮晶晶的煤块上。王角拢马驱骡，马车离开校园。我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追赶马车，并冒着被鞭子抽头的危险跳上去过瘾。我们目不转睛，慢慢的向门堆移动。火夫老王，挑着两桶水摇摇摆摆的走过来。他的女儿王仁美，也是我们的同学，后来成为我的妻子。他是当时少有的没有用器官命名的孩子，因为伙夫老王是个有文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