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感是人非常重要的心理需要。
自从来到人世,就被告知,这个世界充满危险。为了规避危险,安全地存活于世,人类想出了各种方法。我们种粮、缝衣、筑屋,是为了规避饥饿、寒冷、毒蛇猛兽的危险。我们架桥铺路、发展公共交通,既能减少出行的风险,又能节约出行的成本。医生的存在,减少了生病的风险;保险公司的存在,可以规避或减少风险带来的损失……锁的发明,是为了保障财产的安全。
朱山坡的小说《形同虚设》正是讲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为了防止电动车被偷,“我”买了一把价值八十元的U型锁。十几块钱二十几块钱的锁多的是,为啥要为一辆二手电动车配置这么高档的U型锁?据说,一般的锁,或者一般的U型锁,对于小偷来说就是形同虚设,他们五秒钟充其量不到一分钟之内就能偷走车。上了这把高档的U型锁,虽然不能百分百保证电动车的安全,但因为增加了偷盗的困难,因而减少了被偷的风险。
当这把U型锁被偷,“我”变得焦虑、不安,上班时经常去窗口查看楼下的电动车,唯恐一不留神,电动车会被偷走。去小区物业调取监控,最终发现偷锁的人,是一个捡垃圾为生的老太太。老太太不肯交还,妻子追到老太太家里,被老太太的精神病儿子用那把U型锁打伤。妻子的弟弟护姐心切,口口声声要杀了老太太的疯儿子,结果却被疯子反杀……
小说读到这里,读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太悲催了,得吸取教训,不能跟疯子苦苦纠缠,得不偿失,应该及时止损。
可是,作者的用意绝不止于此。你得读懂那个疯子,疯子为何一定要那把锁。
要了解这个,得知道疯子是如何疯的。
疯子是杂技团的演员,曾经在第一个国际杂技表演赛中获得冠军。二十年多年前的一次表演,因为马不停蹄地演出导致太累,没能接住腾空翻滚的女搭档,女搭档被摔死。疯子十分自责,从此不再表演,最后竟然疯了。
疯子的危害性是显而易见的,为了防止伤人,他被一根铁锁链锁在家里。这一锁就锁了二十多年。
疯子妈为什么要偷那把U型锁?因为疯子发疯时一直用牙咬铁锁链上的那把锁,锁快要被咬断了。可是,偷来的U型锁没有钥匙,“我”的妻子上门来索要那把锁时正合疯子的心意,所以,疯子反向锁的主人讨要钥匙。
这不奇怪吗?
被锁住的疯子没有丝毫人生自由。是人都向往自由,只要那把锁断开,自由立马可以获得。为什么要U型锁的钥匙?什么目的?
更奇怪的是,疯子砸断了那把锁外逃。所有的人都以为疯子出来要害人,人人自危。可没人想到,疯子出来只是为了获得那把钥匙,最终终于在“我”小舅子身上获得。小说的结尾处,当“我”跟随警察重新来到疯子的家时,疯子家一改常态,窗明几净,疯子安静地蹲在角落,身上锁着巨大的铁链,铁链上系着一把崭新、高档、锃亮的U形锁,那正是“我”的锁。
至此,疯子的目的很清楚了,他只是想把原先那把要断的锁换掉,重新换上一把更坚固的锁。
为什么?
安全感。
二十年前的那场事故,那个逝去的女搭档,一直埋藏在他的内心。他后悔、痛恨,余生生活在自我谴责与撕裂之中。他无法面对社会,无法面对自己,无法走出屋子,被锁链锁着让他感到巨大的安全。
事物都是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锁的存在是防止小偷,但也使得小偷想方设法提高开锁的技能。所以,再好的锁对于技艺高超的开锁者来说,都是形同虚设。
“我”的二手电动车,即使有了这把高档的U型锁,要是碰上艺高胆大的小偷,也难以避免被偷的命运。疯子铁链即使换上了这把锁,如果他的疯劲上来了,恐怕也免不了绷断的命运。
之所以需要形同虚设的锁,说到底是安全感的需要。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疯子,甚至你和我,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为了安全感,哪怕形同虚设,我们都会需要一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