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番茄。ID:一块大富翁,文责自负
那是一个夏天,月色如昼的夏天。
西北的风沙会在夏天肆虐,老家的屋外种着一排排的白杨,翠绿着在沟渠中摇曳,那时门口的水沟还没有被黄土填平,白杨也还未只剩下年轮。每年的夏天它都那样茁壮生长,我爬到树上,任由叶子遮盖住我的脸庞,有毛毛虫在树上爬来爬去,我逗弄着它们,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爷爷躺在老旧的太师椅上,摇摇晃晃,一天就这样过去。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想起来,竟也算是我这短暂人生中的一点点为数不多的甜。
对于我的生活,从起点而言,或许还算不上破败不堪,却不知道从何时起,它突然开始改变。
我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从小便有无数的病症,虽然它们并不算多么严重,但各种药品的味道,却也折磨得我痛苦不堪,直到我慢慢习惯,不再为了它们哀嚎。
我三岁时突然忘记了如何走路,这件事情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我就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却迈不开腿,在老家的房子,土地泥瓦间,站得笔直,母亲,爷爷,奶奶,还有一众亲戚,站得很远,他们拍着手叫我过去,可我不会走,没有理由地迈不开腿,像是被人拽住了幼年的裤脚,狠狠扎根在这土地里。奶奶急得直哭,嚷嚷着要让父亲回家,带我去医院看病,母亲却不说话,只是一如既往地拍手鼓励我走到她身边去。我在地上爬行,身上沾满泥泞的尘土。
母亲说我很奇怪,总是莫名其妙地得一些病,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自愈。
幼时的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那个破败的村子里度过的。母亲喜欢打麻将,一出门便没有了时间,于是我自己坐在门口游戏。爷爷会过来看我,他穿着那身洗得快要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总能弹出来一些糖果,很甜,甜到我无法忘怀。
父亲不在家,家里会种一些棉花,没有为什么,好像那时候大家的耕地种的都是棉花。等到成熟时,我会和爷爷奶奶去地里摘棉花,他们背着大竹笼在前面摘,我背着爷爷给我做的小竹笼在后面跑,夏天的风是那样的温暖,当然,如果风里没有夹杂着泥沙与柳絮就更好了。
我们会背着那些棉花回家,然后坐在门口,一点一点地剥出来,棉花柴杆可以当柴烧,而棉花可以卖钱。我很喜欢跟着他们去干这些事,因为我知道,他们卖的钱,最后都会变成我的零食。
那时候的我,还很快乐,他们是甜的,生活也是,只不过我喜欢生病,却在这一点点甜里加了点苦。所以直至今日,我都不太喜欢喝咖啡,甚至一切酸苦的东西,我总觉得,那是在欺负年幼的自己。
老头叫张守春,他说,是因为家里的族谱到他这就是守字辈了。我说,我要看看族谱。老头摇摇头说不在我们家。
我问老头,“那我是什么辈,为什么我叫张易?”
老头:“你没有辈,这些事情太久远了,我们也很少跟老家联系,等爷爷老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我还很小,坐在老头怀里,我说,你现在已经很老了,胡子都白了。老头突然笑了,他抚摸着我的手,我抬头看见他浑浊的眼睛,他没有再多说话,只是看着屋外的白杨摇动,夕阳余晖随着树影的剥落洒下来的时候,好似春光乍泄!
人总要有些依托。而我的依托是幼时的一条小狗,它并不是什么贵重的品种,长得也不算好看,但它是我那时最好的朋友。我经常会抱着它坐在门槛上,破旧的木门上有两个狮子铜环,摆弄起来叮呤咣啷。我叫它旺旺,它总是趴在地上,两只耳朵耷拉着,毛茸茸的。它并不太叫,只是有些好动,或许是因为动物都好动,也可能是因为它有好动的基因吧。
旺旺是我从马路边上捡回来的,它脏兮兮地流浪,我喂了它吃的,它就跟着我屁颠屁颠地回家。我很喜欢它,经常和它说话,但事实上,我在生活中几乎不说话。
母亲是一个极其讨厌动物的人,但还好,她从不破坏。她只是不允许家里有任何动物的存在,哪怕是燕子筑巢,她都要将那些东西拆下来,然后放到外面去。所以旺旺经常趴在外面,那年的夏天,月光如昼,天上的星星把夜空照得如此明亮,我就搬来竹床睡在外面,旺旺躺在床下,轻声呜咽。
我很喜欢旺旺,形影不离。童年的某一天,母亲呵斥我,说我要再随时随地抱着它,就要把旺旺送人。我不说话,只是沉默地低头,旺旺趴在我的脚上,它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结局。我不敢再随时随地地带着它,爷爷给它做了一个笼子,它就安静地待着,只是每天多了一项运动,那就是用牙齿无休止地啃着笼子的护栏。我知道它想出来,但我不敢放它,它就那样被禁锢着,没有自由,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
最终旺旺还是被送人了,连同爷爷给它做的那个小笼子。母亲平静地清扫着旺旺待过的痕迹,我抬头看着母亲,试图从她的身上寻找一个答案,明明我已经妥协,不再随时随地地带着它,可为什么它还是被送走了。母亲扔下扫把,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诫,就是那样平静地看着我,我不敢说话,于是又开始沉默,沉默着,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是一个很怂的人,就连哭泣也不敢发出声音。
空气是那样寂静,我听见白杨树林里的蝉鸣,听见自己耳边微弱的哭声。母亲始终没有说话。爷爷走过来,轻轻地拍我,他说,以后再给我抓一条小狗,可我知道,我只想要旺旺,我不知道旺旺会不会也记得我,可是,我只想要它!
一件事情做得太久,人总有一些戒断反应,比如哭泣。我很爱哭,这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说童年的我,生气会哭,激动会哭,挨骂会哭,打架会哭,没有人理我,我也会哭。可是哭得多了,我好像就有了一些戒断反应,开始变得不再哭泣,不再为任何事情伤感。
幼时的我,沉默寡言,许多人觉得我是哑巴。而身体有缺陷的人,总会受到一些同龄人莫名的恶意,我总是被欺负,被人打倒在地学狗爬,他们骑在我的背上撒尿,我不反抗,也不说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我想要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但眼泪却不自觉地往下掉,我失败了,我没有守住想要的尊严,我双手紧紧攥着,任由眼泪掉下来,我不去擦它,然后一瘸一拐地回家。
爷爷告诉我,受了欺负要打回去,于是我每次都死死攥着拳头,我想挥上去,脑子里却又浮现出母亲的话,“在学校不要惹事。”我不知道我应该听谁的,于是开始挣扎,就在我挣扎的时候,他们又骑了上来,我再次失败,于是,我索性学会了接受,但却更加地沉默。
他们以为我沉默,是因为我怕了,其实不是,我只是一直都在沉默中度过。
我很少说话,因为我不想与人交谈,他们总是叽叽喳喳,我明白了,人和人之间,有很大的不同之处。他们是如此地开朗而又大胆,而我是一个胆怯又自卑的小孩。
从未有人教过我如何强硬,我总是顺从着一些东西、一些人,直到顺从了所有。我总会说顺其自然,后来我才发现,顺其自然这个词,简直就是对我们这些无能者最有益的发明。我做不到许多事情,说不出很多话,于是我总是安慰自己,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我经常犯错,这是母亲告诉我的。
母亲惩罚我犯错的方式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她几乎不打骂我,只是让我跪着,跪到她消气,我才可以起来。我犯了错,母亲让我跪在家门口,水泥打的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母亲出门打麻将,我就跪在门口,直挺挺地跪着,路上走过的叔叔阿姨,叫我起来,我不敢,门口偌大的梧桐挡住些许阳光,林间的鸟儿叽叽喳喳,我看着他们,努力地想挤出一张笑脸,到最后却哭得难看,上气不接下气,我低着头,不想让人看见我的窘态,这是我仅剩的自尊。姐姐放学回家,看见我的样子,我哭,她也跟着哭,哭到太阳落山,燕雀归巢,有那么一刻,我有些恨我的母亲。
我哭得太多了,也太久了,我总是努力地想要遏制我的眼泪,但基本上都以失败而告终。
爷爷的柜子上摆着他自己泡的蛇酒,里面是一条盘旋着的蛇,看起来恐怖而又可怕。我偷偷抿过一小口,是爷爷给我的,一点也不好喝,说不上来什么味道,总之我只喝过一次。爷爷的房间总是透着黑暗,唯一的照明就是房顶正中间那个闪着黄色微光的钨丝灯泡,它的光是那样微弱,却又照亮了这座破败的屋子,爷爷的屋子已经很久了,或许都要大过我的年纪。炕边里面开了一个小窗,玻璃只剩下一半,另一半是用报纸糊的,就那样随着微风飘动。
那是一个没有晨光的早上,我没有看见太阳升起,天气闷热着,灰黑色的云层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我听见树叶落地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我耳边厮磨,爷爷就死在这个早晨,他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奶奶握着他的手,父亲在一旁打电话,轻声啜泣,头顶的灯泡一闪一闪的,并没有很长时间,我听见许多的哭声,那些声音没有节奏,断断续续,就这样在整个房间里循环。
我跑出屋外,门口的冬枣树刚长出些许叶子,我摸着粗糙的树皮,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大姑的哭声震耳欲聋,她慢慢从村口浮现,一只手抹着眼泪,大声哭喊着,“爸爸。”父亲不知道给谁打着电话,我能看见他眼底的红晕,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忍住不想哭出来的强撑,他声音哽咽着,“老大,爸爸……走了。”这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喉咙哽咽着翻出来,他沉默了很久,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头说:“张易,你爷爷走了。”
我看着他,说:“那他啥时候回来?”
父亲没有说话,轻轻摇头,我看见他的喉结在翻动,那样明显的喉结,像是吞咽了一大块的骨头,想要用力吞下去,却始终没有成功。
爷爷死去的第三天,太阳终于驱散了云层,家里来了许多的人,他们吹着号子,敲锣打鼓。母亲给我穿了一件素白的衣服,头上绑着白绳。有人攀爬着梯子,给外面的白杨上挂上白幡,有轻微的风吹过,白幡随风飘扬,它顺着我们的方向摇动,好像也想送他一程。
白色的队伍排得好长好长,我低着头跟着父亲,几个姐姐穿着素白的衣服远远地看着,我还能看见她们脸上的泪痕,她们这几天哭了很多,好像比我哭得还要多了。
爷爷被棺材包裹着,从他死后,我再也没有看见他,桌上他泡的酒好像也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起灵”,爷爷的棺椁被抬得高高的,向父亲这几天刚挑好的墓地走去。锣鼓敲打,声声喧闹,我听见几位姑姑声嘶力竭地哭喊,还有父亲的低声啜泣。
一个两三米深的土坑里,棺材落下,爷爷就这样被放在下面石室里,然后由人点上蜡烛,封上红砖,最后用挖掘机填平那个土坑,做一个小小的土包。
傍晚的时候,一切终于结束,我们跪在土包前磕头,大姑更加地声嘶力竭,几近晕厥。父亲默默地烧着黄纸,烟雾向着天空飘去,四散而逃。
我沉默地跪着,没发出一点声音。我抬头注视着刻着爷爷名字的墓碑,我摸过那个石头,好凉,好冷。我突然想起来三天前,在那棵冬枣树下,父亲看着屋子里爷爷的遗体,还有恸哭的人们,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哭?”
我没有说话,看着他眼神里的空洞,想要努力挤出一些眼泪,我想,我肯定能挤出来的,因为我爱哭,我经常哭。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那天我始终都没有哭出来,我突然间变得坚强,不再惧怕。
爷爷的事情匆匆结束,那些来家里的人突然又离开,家里变得一如往常,只不过门口的太师椅上再也没有躺着一个会叫我的老头。我拿着爷爷经常拿的扇子,坐在冬枣树底下,阳光是那样刺眼,白杨树上的白幡还没有落下,它就那样坚定地挂在上面,我站起身,想爬到树上,把它摘下来。
树叶连着白幡,被我一起折断,我本想把树枝再装上去,但是做不到了,太师椅在阳光底下被吹得摇摇晃晃,我蹲在一旁,好像又看见躺在椅子上的爷爷,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天空如此晴朗,我却看见那些树叶被水雾遮挡。
过了很久很久,父亲再次问我,当时为什么不哭?我思考了很久,我也说不上来。
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哭,一直到生命的结束。我们从对生命的喜极而泣,走到对死亡的恐惧,一生总是如此短暂。我忘记了自己是从何时决定不再哭泣的,我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我从一座小小的黄土包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泛黄的云层下,扰动的白幡,我走进无限延长的黄昏,影子仿佛被拉到了天际,所有的喧闹声都销声匿迹,这里又重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