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翻起了这篇文章,在一个阳光很明媚的下午。
我以前读这篇文章时写过些东西,但翻来覆去找了两天,什么也不见了,然后有些失落并且不甘心,但不甘心什么呢?是不是因为自己曾经为之费尽心血的东西不见了,而我却再没能力去复原它?这的确是个很重要的原因,但我不得不承认,实际上我抱着某些偷懒的心思。
我没能找到它,所以我又一次直视这些文字,当年的感触我终究是忘记了什么样子,但和现在一样吗?应该是不同的,因为听说世界上绝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片雪花,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没办法彻底理解这些文字,就像我没办法活出一个和史铁生一模一样的人生,所以当我再次落笔时,竟有些庆幸没有找到那篇多年前的笔记。
这注定又是一场新的生死叩问,尽管我不是第一次读这篇文章。
在北京那个荒芜的园子里,有个坐在轮椅上走来走去的年轻人,他曾经耗费半生时间用自己轮椅的两列车辙丈量了那个被称为“地坛”的荒园的每一寸草木,在那个罕有人迹的园子里,他骂过世界的残酷,骂过命运的不公,他也曾沉默的推着轮椅来来回回不知所向,亦不知所终,最后,这个折了双腿的年轻人终于把目光投向了生与死这个史无前例的宏大命题,隐隐中就像是某种既定的宿命。
在轮椅上从一个痛斥命运的青年成长为一个看透生死的智者,这是旁人无法想象的一个漫长历程。
要不要死?又为什么活?
他在最应该狂妄的年纪却忽然折了双腿,就像一只经过漫长旅途的候鸟偏偏在大洋正中断了翅膀,就像你明明看到远方充满无限可能的原野,一低头发现脚下居然是道极深极深的断崖,上帝的玩笑?还是命运的嘲弄?他能怎么样?除了再而三的绝望他还能怎么样?他的腿没可能恢复,他今后的生活必将与自己的梦想彻彻底底的背离,他一个残疾人,再怎么样又怎么斗得过这该死的命运?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他说。
要不要死?不,他不怕死,却不想死。
那又为什么活着?
他因为还想得到什么,比如说爱情,比如说功成名就,比如说价值感之类的……欲望,谁规定残疾人就不能有欲望?既然还有所想,还有所求,那为什么不继续活着?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万事皆空,他得活着。所幸,他最终找到了一条路出来,一条足以支撑他活着的路,不管这条路是否像他所害怕、所纠结的那样,他终究有了足够的理由去活着,就像他说的那样,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
一个人活着数以十年计,人类历史数以千年计,一个星辰数以亿年计,漫长的时间轴,生的时间比起死来简直微不足道到了极点,我明白了他那句话的含义:
死是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如果要我选出世界上最有勇气的人,因为这句话,我会选史铁生。
因为他不怕死,却不想死,这实在是最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