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下)
夫差收到信,读到第六大罪过时,流泪说:“我不诛杀勾践,忘记了先王的仇恨,是不孝之子,所以上天抛弃了吴国啊!”王孙骆说:“臣请求再去见越王哀求。”夫差说:“寡人不愿再复国,如果允许吴国作为越国的附庸,世世代代侍奉越国,就是我的愿望!”
王孙骆来到越军营中,文种和范蠡拒绝他入内。勾践远远望见吴国使者哭泣着离开,心中颇有些怜悯,便派人告诉吴王说:“寡人念及大王昔日的情分,请大王在甬东安置,赐给五百家夫妇,让大王安度晚年。”夫差含泪回答说:“君王如果赦免吴国,吴国也是君王的外府。若颠覆吴国社稷,废除宗庙,而赐给臣五百家作为臣民,我老了,不能融入平民的行列,孤只有一死!”
越国使者离开后,夫差仍不肯自杀。勾践对文种和范蠡说:“你们二人为何不抓住他杀掉?”文种和范蠡回答说:“为人臣子不敢诛杀君主,希望大王亲自下令。天命应当执行,不可拖延太久!”勾践于是手持“步光”宝剑,站在军前,派人告诉吴王夫差说:“世上没有万岁的君主,总归一死,何必让我的军队对大王动刀呢?”夫差听后长叹数声,环顾四周,哭泣着说:“我杀死了忠臣伍子胥和公孙圣,现在自杀也晚了!”又对左右说:“若死者有知,我无面在地下见到子胥和公孙圣,一定要用三幅绣帕遮住我的脸!”说完,拔出佩剑自杀。王孙骆脱下衣服盖住吴王的尸体,然后用腰带在旁边树上自缢。
勾践命令以侯爵的礼仪将夫差埋葬在阳山,让军士每人背来一筐土,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大坟。把夫差的三个儿子流放到龙尾山,后人把他们居住的地方称为吴山里。诗人张羽有诗感叹道:
荒台独上故城西,辇路凄凉草木悲。
废墓已无金虎卧,坏墙时有夜乌啼。
采香径断来麋鹿,响屧廊空变黍离。
欲吊伍员何处所?淡烟斜月不堪题!
杨诚斋的《苏台吊古》诗道:
插天四塔云中出,隔水诸峰雪后新。
道是远瞻三百里,如何不见六千人?
胡曾先生的咏史诗道:
吴王恃霸逞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
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元朝人萨都剌的诗道:
阊门杨柳自春风,水殿幽花泣露红。
飞絮年年满城郭,行人不见馆娃宫。
唐朝人陆龟蒙咏叹西施道: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越王勾践进入姑苏城,占据吴王的宫殿,百官纷纷前来祝贺,伯嚭也在其中,他仗着以前和勾践的交情,脸上露出得意神色。勾践对他说:“你是吴国的太宰,寡人怎么敢让你屈尊呢?你的君主在阳山,何不随他去呢?”伯嚭惭愧地退下,勾践让力士抓住他杀掉,并灭了他的家族,说:“我这是为了报应伍子胥的忠诚啊!”勾践安抚好吴国的百姓后,便率领军队向北渡过长江和淮河,与齐国、晋国、宋国、鲁国等诸侯在舒州会盟,派人向周王室进贡。
当时周敬王已经驾崩,太子仁继位,这就是周元王。元王派人赐给越王勾践象征诸侯最高规格礼服的衮服和冠冕、作为玉制礼器的圭璧、象征征伐大权的彤弓以及配套的箭支,任命勾践为东方诸侯之长。勾践接受命令后,诸侯都派人前来祝贺。
此时楚国已经灭亡了陈国,害怕越国的兵威,也派使者前来修好。勾践割让淮河上游的土地给楚国,割让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鲁国,把吴国侵占的宋国土地归还给宋国。诸侯都心悦诚服,尊越国为霸主。
越王回到吴国,派人在会稽修建贺台,以此掩盖昔日被吴王囚禁于会稽山下的耻辱。他在吴宫文台上摆设酒宴,与众臣同乐,命乐工作《伐吴》的歌曲。乐师抚演奏,歌词道:“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诛无道当何时?大夫种蠡前致词:吴杀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吴又何须?良臣集谋迎天禧,一战开疆千里余。恢恢功业勒常彝,赏无所吝罚不违。君臣同乐酒盈卮。”台上群臣听后齐声欢笑,唯有勾践面无喜色。
范蠡见了私下叹息:“越王不愿将功劳归于臣下,疑忌之心已现端倪!”次日,范蠡入朝辞别越王,说:“臣听说‘主辱臣死’。从前,大王在会稽受辱,臣之所以不死,是为了隐忍成就越国的功业。如今吴国已灭,大王若能免去臣在会稽的死罪,臣愿乞求带着这身骸骨,隐居终老于江湖。”越王听后恻然,泪水沾湿衣襟,说道:“寡人依赖你的力量才有今日,正刚想报答你,你怎么能弃寡人离去呢?你若留下,寡人与你共享国家;你若离去,你的妻子儿女将被诛杀!”范蠡说:“臣本该一死,但妻子儿女何罪之有?生死由大王决定,臣已不顾他们了!”当夜,范蠡乘坐一叶扁舟驶出齐女门,渡过三江,进入五湖。至今齐门外有地名叫蠡口,就是范蠡渡三江的通道。
次日,越王派人召范蠡,得知范蠡已离去,脸色骤变,问文种说:“能追回来范蠡吗?”文种说:“范蠡有鬼神不测的机谋,不可能追回了。”文种出来后,有人送来一封信,文种拆开一看,是范蠡亲笔所写,信中说:“你不记得吴王的话了吗?‘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忍辱妒功,可与他共患难,不可与他共安乐。你若不离去,祸患必定难免。”文种看罢,想再叮嘱送信人,但那人已不知去向。文种闷闷不乐,但仍未深信范蠡的提醒,不禁叹息道:“少伯何必如此过分忧虑!”
过了几天,勾践班师回越国,带着西施一同归来。越夫人妒火中烧,暗中派人将西施引诱出内宫擒住,绑在一块大石头上,沉入江中,恶狠狠地说:“这是亡国之物,留着何用?”后人不知此事,讹传范蠡用船把西施载入五湖,于是有“载去西施岂无意,恐留倾国误君王”的诗句。实际上,范蠡是独自乘扁舟离去,连妻子儿女都弃之不顾,更何况吴宫的宠妃,他怎敢私自载走呢?又有说法称范蠡怕越王再次迷恋西施的美色,于是设计将她沉入江中,这也是谬误。罗隐有诗为西施辨冤道:
家国兴亡自有时,时人何苦咎西施?
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越王勾践念及范蠡的功劳,收留了他的妻子儿女,封给他们方圆百里的土地,又命良工巧匠铸造范蠡的金像,放在自己座位旁边,如同范蠡就生活在他身边一般。
范蠡自五湖入海后,忽然有一天派人来秘密接走妻子儿女,前往齐国,改名鸱夷子皮,在齐国任上卿。不久,他弃官隐居于陶山,饲养五头母牛,繁殖生息,获利千金,自己号称陶朱公。后人所传的《致富奇书》,据说就是陶朱公的遗术。后来,吴国人在吴江祭祀范蠡,与晋代的张翰、唐代的陆龟蒙并称为“三高祠”。宋朝人刘寅有诗道:
人谓吴痴信不虚,建崇越相果何如?
千年亡国无穷恨,只合江边祀子胥。
勾践没有对灭亡吴国的有功之臣进行封赏,也没有分封给他们一尺土地,于是与旧臣的关系日渐疏远,相见的机会也越来越少。计倪假装发狂辞职,曳庸等人也大多告老还乡。文种心中记着范蠡的话,称病不上朝。越王左右有不喜欢文种的人,向越王进谗言说:“文种自以为功劳大,得到的赏赐薄,心怀怨恨,所以不上朝。”越王沉默不语。原来越王素知文种的才能,认为灭掉吴国之后,已无处可用,怕他一旦作乱,无人能制住,便想除掉他,但又没有合适的理由。
当时鲁哀公与季、孟、仲三家族有矛盾,想借越兵讨伐鲁国,除去这三个家族,于是借朝拜越国为名,来到越国请求出兵。勾践心中忌惮文种,所以没有发兵。鲁哀公又怕此事传回国内,遭三个家族算计,便一直停留在越国,最终死在越国。
忽然有一天,越王去看望一直称病的文种,文种装作病重的样子,勉强把越王迎接府内。越王坐下后解下佩剑,说:“寡人听说‘志士不忧其身之死,而忧其道之不行。’你有七种谋略,寡人用了其中三种就已灭掉吴国,还有四种谋略该用在何处呢?”文种回答:“臣不知该用在何处。”越王说:“希望你用这四种谋略为寡人在地下谋划吴国的前人吧!”说完,便登上车子离去,留下佩剑在座位上。文种拿起一看,剑匣上有“属镂”二字,正是夫差赐给伍子胥自刎的剑。文种立刻明白越王用意,不禁仰天叹道:“古人说:‘大德不报’,我不听范少伯的话,竟被越王所杀,岂不是太愚蠢了吗?”又自嘲道:“百年之后,谈论者必定会把我与伍子胥相提并论,我又有什么遗憾呢?”于是挥剑自刎而死。越王知道文种已死,大喜过望,将文种葬在卧龙山,后人因此称此山为种山。
文种葬后一年,海水突然大涨,冲破了山体侧壁,他的坟墓忽然崩裂开来。有人看见伍子胥和文种一前一后踏着波浪远去。如今钱塘江上,海潮层层叠叠翻涌而来,前面是伍子胥,后面就是文种。髯翁有《文种赞》道
忠哉文种,治国之杰!
三术亡吴,一身殉越。
不共蠡行,宁同胥灭。
千载生气,海潮叠叠。
勾践在位二十七年去世,那是周元王七年。其后代子孙,世代称霸。
晋国六卿,自从范氏、中行氏家族被灭后,只剩下智氏、赵氏、魏氏、韩氏四卿。智氏、荀氏因为和范氏同出于荀虒这一支脉,想要与范氏区分开各自的宗族,于是恢复智虒的旧称,改称智氏。当时智瑶执政,号称智伯。四家族听说田氏弑君专权,诸侯无人讨伐,于是私下商议,各自选择方便控制的地方自行做主作为封地。晋出公的封地反而少于四卿,但也无可奈何。
赵简子名鞅,有几个儿子,长子名伯鲁,最小的名叫无恤,是贱婢所生。有位善于相面的人,姓姑布名子卿,来到晋国,赵鞅召集几个正妻所生的儿子来让他相面。子卿看完后说:“没有能成为将军的人。”赵鞅叹息道:“赵氏将要灭亡了吗?”子卿说:“我来时在路上遇到一位少年,跟随的人都是君府中人,此人莫非也是君的儿子?”赵鞅说:“那是我的幼子无恤,出身卑贱,不值得一提。”子卿说:“天之所废,虽贵必贱;天之所兴,虽贱必贵。此子骨相与众公子不同,我没有仔细相看,君可叫他前来。”赵鞅派人把无恤叫来,子卿远远望见无恤,急忙站躬身拱手说:“这才是真正的将军!”赵鞅笑而不答。
后来,赵鞅召集诸位儿子,考查他们的学问,无恤有问必答,条理分明。赵鞅这才相信他贤能,于是废掉伯鲁继承人地位,立无恤为新的继承人。
一日,智伯因郑国不来朝拜而发怒,想与赵鞅一同带兵讨伐郑国。赵鞅偶然患病,便派无恤代替自己作为将领前往。智伯因为赵鞅派了个贱婢所生的儿子来,明显不尊重自己,心怀怨气,饮宴时欺负无恤年纪小,用酒灌无恤,无恤不善饮酒,几次婉拒,智伯醉后发怒,用酒杯砸向无恤面部,无恤面部受伤出血。赵氏家族的将士都愤怒不已,想攻打智伯,无恤说:“这是小耻辱,我暂且忍下。”智伯班师返回晋国后,反而说无恤种种过错,想让赵鞅废掉他,赵鞅没有听从。无恤自此与智伯结下仇怨。
赵鞅病重,对无恤说:“他日晋国有难,只有晋阳可以依靠,你要记住。”说完去世。无恤继承职位,就是赵襄子,这是周贞定王十一年的事情。
当时晋出公愤恨四卿专权,秘密派人向齐、鲁两国乞求援兵,请他们讨伐四卿。齐国田氏和鲁国三家族反而将晋出公的谋划告诉智伯。智伯大怒,联合韩康子虎、魏桓子驹、赵襄子无恤共四家亲兵,反戈讨伐晋出公。晋出公逃奔到齐国。智伯拥立昭公的曾孙骄为晋国君主,就是哀公。自此晋国大权尽归智伯瑶掌握。于是瑶有取代晋国国君的野心,便召集家臣商议。
究竟智伯成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