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削面,一种情怀

过年的时候,总会有几次历尽艰难和大费周章的聚会。只有在这个时候,一些在外地讨生活的朋友们,才能挤出一点珍贵的假期,回乡探亲相聚。

于是,宴请游乐、觥斛交错,欢声笑语、把酒言欢自不必说。弟兄们极力地把三两日的相会,筹划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各种活动花样繁多、品种齐全,恨不得把所有各具特色的地方小吃和娱乐活动体验一遍。

让那浓浓的乡情和思念都真真切切地融在深入骨髓的乡音和魂牵梦萦的乡土之中,让自己狠狠地回归到故乡的怀抱里。

这其中,所有人公认的最令人牵肠挂肚的,每次回乡必须克服一切困难,排除一切干扰也要尝一尝的,就是刘原削面。

第一次邂逅刘原削面,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还是是一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虽然老百姓的生活已经跨过温饱线,但是家乡作为一个小县城,仍然没有太大的经济活力。

当时,就连家像样的饭店都没有。仅有的两三家所谓的饭店,也都是围绕面作文章的小摊子。

这些小门脸都是夫妻店,主食是削面,菜也是家常菜,甚至就只有吃面用的臊子,所谓的特色至多加个炒面,特别单一,口味也很一般。

多年以后,这些小饭店留给我的印象大概只剩下两样特别浓郁却没有任何新奇的味道。一种是比岁月还瓷实的酱油味,一种是同艰苦的日子一样钻鼻的醋酸。

那味道单薄寒酸而又夹杂着厚厚的油腻,一直在心底死死盘旋,久久不散,时时提醒着不知足的人们要有知足的心。

尽管如此,对于那些只有些清汤寡水的食堂肠胃,这里仍然能够成为他们无可奈何的有益补充,生意当然也还算凑合。

直到有一天,大概是一个礼拜天。正值隆冬,清晨里弥漫着灰白的烟气,太阳跟我一样无精打采,在天上阴沉着脸。

还在赖着懒觉的我,正独自窝在冰凉而又沉重的被子下面,战战兢兢地丝毫不敢将一点属于自己的部分伸出外面,去品味那更为刺骨的寒气。

突然,宿舍门“咣”的一声被什么撞开了。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叫喊声随着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升腾而起,“快快快,快起来!发现个好地方,带你去瞧瞧!”

一股大风挟裹着冰冷的寒气,狠狠地撞到我的身上,原来是家住城里跑校的死党。“快,快点把门关上!要出人命啊!”我慌忙扯起嗓子朝他喊道。

不情愿地被强行拉出宿舍,他用自行车驮着我赶往那个所谓的好地方。一路上闷头蹬车也顾不上说话,坐在后边的我也只是拼命抵挡着灌过来的寒风,并没有特别上心。

经过一番奋力挣扎,都已经出了县城了,从北立交折向东北。站在公路边上,望着南来北往飞驰而过的汽车一阵狐疑。

只见在一股股汽车尾气的尽头,显出两间破破烂烂的简易房。两根粗大的烟筒从窗口伸出来,冒着青蓝色的烟。

有人撩开黑色的棉布门帘进进出出,掀起一片又一片的雾气,追着人起起落落,在身前身后翻滚飘散。但似乎是有一股浓浓的汤面的味道和厚厚的肉香,断断续续地传来。

“隐隐飞桥隔野烟”,看着眼前的景象,颇有一些野趣和惊喜。迫不及待地掀开门帘,抬腿迈进屋子里。蓦地,眼前的景象让我心里顿时一亮。

刚才还隐隐约约的味道,霎时浓郁厚重起来,直接钻入鼻腔一路冲向后脑。猛地一下子,舌尖上渗满了口水,狠狠地咽下一口,环视四周。

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有的独自半蹲在凳子上,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坐。有的正在操着一只大碗,从一个大铝盆里捞起脆嫩的腌圆白菜。

还有的一边用手点着人数,一边扯起嗓子告知老板,“三个大碗,两个小碗,大碗加鸡蛋小碗加豆腐干,拿两头蒜!”

一时间,本就不太宽敞的屋子里拥挤不堪又热闹非凡。

大声秃噜面的声音,大口咀嚼腌菜的声音,喊老板点餐的声音,叫顾客端面的声音,全部混杂在一起,闹哄哄的又似乎互不影响。

从人群的间隙中穿梭来去,寻找着空座位的身影。

在别人背后奋力推搡,挤过来拔出身子去夹腌菜的汗津津的面孔。

端着一大碗面汤,一手护在身前,小心翼翼地蹭着回座的红扑扑的脸庞。

来来回回、匆匆忙忙的交错成一片,乱糟糟的却又好像各成一片天地。

那边是卷起袖子的大汉,左手拿蒜,紧咬两口。右手抓着筷子在碗里搅动几下,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呼噜噜”一下塞个满口,鼓着腮帮子猛嚼几下,“咕咚”一声咽进肚里,大张的筷子又夹起了一大团腌菜。

这边有面带微笑的姑娘,轻轻地夹起碗里的卤蛋,慢慢地咬上一口,再缓缓地浸回油汤,用筷子挑上两根面条,“哧溜”一下吸入口中,柔柔地嚼动几下,才夹上一丝腌菜送向嘴边。

扭来扭去的是调皮好动的小孩,半碗面没吃几口,一双大眼睛叽里骨碌乱转,一会儿瞅瞅这边,一会儿搅和搅和腌菜,一边咬一口蒜辣得抓耳挠腮,一边又紧喝几口面汤热得满头大汗。

好容易找了两个空座,死党去点了两个大碗面,特地加了颗卤蛋。转身去夹了一大碗的腌菜,加了香菜末,调上酱油、醋,还拌了一大勺辣椒面。

死党那单薄的身子从各色人影中挤来挤去、进进退退,终于端了两碗面汤,如同风雨中一叶孤舟左摇右晃、跌跌撞撞才回到我的面前。

刚刚坐下还没容喘口气,只听耳边有人喊道,“两个大碗,加鸡蛋,谁的?”死党又忽地腾地起身冲向外面,以决一死战的大无畏精神把自己闯荡成了七出七进的赵子龙。

当这碗来之不易的大碗削面摆在我的面前,我不由地深深动容。只见一只硕大的八寸瓷碗里,盛得满满的面条,汤宽油亮,鲜艳夺目、香气逼人。

那削面与之前所有吃过的、见过的、听说过的,都大不相同。面叶宽窄均匀适宜,厚薄柔和适度,色泽晶莹剔透,泛着雪白的韵律。

油汤鲜艳红润,缀着一小撮儿香菜末,红绿相衬、鲜香互佐。在面条的边远山区里,潜伏着的是那颗滑头滑脑的卤蛋,从咧开的豁口里显露出鲜嫩的蛋黄。

那大碗的顶端一大半被有些夸张的大块猪肉臊子占据着,那一块一块的肉粒就像一颗一颗的宝石,泛着油光向你的馋虫招手致意。

啊呀,扫视这一眼的工夫,死党已经甩开腮帮子塞下了小半碗。我赶忙操起筷子,草草地抹了一下,先卷了一筷子面条,沾满了滴滴答答的油汤慌忙送入嘴里。

口感比想像之中还要美好,润滑筋道有嚼头而且温暖热情、香醇味厚,略微咀嚼几口,就一股脑吞下。那急速滑过食道直达胃里的不仅仅是美味,还有无法言喻的新奇和不可言状的满足。

再连着夹起几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臊子,那充盈着美好希望的饱满颗粒,瞬间就把一种从未有过的,综合了视觉、触觉、味觉和嗅觉的冲击,一下子从碗里到唇边,从食道至肠胃,从躯体到灵魂,填得满满的。

深深地体味了刘原削面的美味与雄壮之后,“呼噜呼噜”几下,间或夹几口腌好的圆菜,一大碗面条就已冲进了肚皮。抬手把一大碗面汤倒入碗底,这是家乡讲究的原汤化原食。

一口气把面汤灌到碗底朝天,把最后的一丝腌菜扔进嘴里,带着一腔热气,喷出意犹未尽、豪气冲天的两个字:“结帐!”

抹干了满头大汗,在黑布棉门帘的里边冷静一下胀红的面庞。转过身,看到另一间所谓的厨房里那一幅景象,令人深深震撼又无比兴奋。

那是四条北方大汉,在这样的寒冬里打着赤膊,胸前各系着一条长围裙。

两条汉子在面案前,大力地揉按着有三四十斤重的面团,那臂膀上团团隆起的肌肉和吱吱呀呀乱响的面案,那逐渐硬落劲道的面团和那富有节奏韵律的喝号,一下子印在我的脑海。

另两条汉子则分别站在一口二十四印大锅边上,左肩扛着一块长方形木板,板上是一方揉好的三四十斤的面团。右手握好削面刀,只见刀光闪烁,一根又一根厚薄均匀的面条稳稳地从一个地方入水进锅。

说实话,在那样的年代里,这家店的做法绝对是超前和颇具胸怀的。

那腌好的免费小菜,大块的猪肉臊子,不拘数量的蒜和自用自取的香菜、面汤,理所当然地迅速成为刘原削面的独家标志,也将刘原削面塑造成一块金字招牌,历久不衰。

在之后的将近三十年里,我一直执着地沉浸、流恋于那碗削面的雄壮气象和削那碗面的豪迈气度之中,深深不能自拔。

每一个曾经远离故土和如今仍在外地飘泊的游子,每逢佳节思念亲人的时候,或许都会想起那碗刘原削面,想起那融在面里的故土情怀。

而身处故土的人们也会和他们一起,记着那些曾经一同在风雨中狂笑、奔跑的同学和朋友,怀念着那段人在故土、心在家园的岁月,惦记着那黄土地上无畏无惧、豪情万丈的点点滴滴。2019.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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