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试探与深渊
女儿的户口问题解决了，家里仿佛一下子从阴雨连绵的冬季跨入了阳光明媚的春天。
晓彤的学习劲头更足了，每天伏案苦读到深夜，房间里传来的翻书声都带着一股欢快的节奏。王秀芬脸上的愁云也一扫而空，去超市上班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甚至还跟邻居们念叨：“等我家晓彤考上大学，我一定让她爸请你们吃饭！”
看着女儿充满希望的背影和妻子轻松的笑容，李建国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那张8600元的消费清单被他折好，塞在了钱包的最里层，紧贴着他的身份证。每次掏钱包，指尖触碰到那张坚硬的纸片，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在等。等张强的电话，等那个他既害怕又期待的“下文”。
几天过去了，风平浪静。张强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李建国的心，从最初的忐忑，慢慢变成了焦躁。他开始胡思乱想。难道张强觉得那顿饭、那两条烟、那两盒虫草还不够？难道他觉得自己的“诚意”没有表达到位？还是说，事情虽然办成了，但张强在等自己主动去“表示表示”？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拒绝更折磨人。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周日晚上，李建国再也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试探一下。
他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用哗哗的流水声掩盖自己的动静。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张强的微信对话框——那天饭局后，他厚着脸皮要了张强的微信。
对话框里，只有一条他发送的好友申请，和一句干巴巴的“班长，我是李建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班长，这几天忙吗？上次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帮忙，晓彤那丫头的户口哪能这么快就弄好。改天我再请您喝酒！”
字打好了，他又读了一遍，觉得似乎太刻意了，又带着点讨好，显得自己底气不足。他删掉，重新打：“班长，晓彤的户口已经弄好了，教育局那边通知的。真是给您添麻烦了，那份心意（指虫草）您带回去，伯父吃了要是觉得还行，我……我再想办法。”
这句话，他斟酌了许久。“那份心意”指代虫草，既含蓄，又提醒了对方自己送了什么。后半句“我再想办法”，则是一种试探，试探对方是否还会有进一步的要求。
他反反复复修改了七八遍，直到自己觉得这句话既表达了感谢，又显得不卑不亢，还留有余地，才终于鼓起勇气，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李建国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是不是太急躁了？是不是显得太小家子气？张强那么忙，可能根本没看到。或者，看到了，觉得他这人斤斤计较，反而坏了印象。
他想撤回消息，可时间已经过了。
他就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在这狭小的洗手间里，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折磨得快要疯掉。
“爸，你好了没？我要上厕所！”晓彤在外面敲门。
“……好了，马上！”李建国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收起手机，冲了马桶，故作镇定地打开门。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长时间？”晓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哦，肚子……肚子有点不舒服。”李建国敷衍着，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周一，李建国要去跑早班。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路过客厅时，他看到自己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
在微信图标的右上角，有一个刺眼的红色“1”。
李建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微信。
不是别人，正是张强。
而且，不是语音，不是电话，是一条文字回复。
李建国点开对话框，张强的回复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李建国的心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张强说：“那两盒虫草我爹挺受用，过阵子我再找你要点？”
“？！”
那个问号，像一个巨大的嘲讽，一个无声的冷笑，悬在半空中，拷问着李建国仅存的尊严。
原来，自己绞尽脑汁、斟酌再三的试探，在对方眼里，不过是“还可以再宰一刀”的信号。
原来，那顿价值8600元的盛宴，那两盒让他肉痛不已的虫草，并没有还清那笔“人情债”。那只是一张入场券，让他正式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李建国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窗外，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早班公交车的鸣笛声，清冷而悠远。
他看着那条消息，大脑一片空白。
回？怎么回？
拒绝？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旦拒绝，前功尽弃，女儿刚刚拿到手的户口会再出变故，晓彤会从天堂跌回地狱。
答应？他更不敢。这次是虫草，下次是什么？海参？燕窝？还是……直接要钱？
这个“过阵子”，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发送那条试探信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主动权。他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系统提示音，但他已经麻木了。
他缓缓地、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个字。
一个代表着屈服，代表着无奈，代表着从此坠入深渊的字。
他点了发送。
一个“嗯”。
后面，还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发送成功。
李建国缓缓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