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作家
老周在物流公司的仓库里干了十五年。仓库很大,钢架结构,顶棚很高,货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到视线尽头。他每天的工作是开着叉车把托盘从一个货位移到另一个货位,扫码、入库、出库。叉车是他最忠实的伙伴,电动的,悄无声息,在货架间穿行像一只机械的猫。
他不太跟人说话。同事们在休息室抽烟、刷手机、聊球赛,他坐在角落,从兜里掏出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低头写着什么。有人凑过来看,他就把纸合上。同事问他写什么,他说,随便记记。时间久了,没人再问,以为他在记账或是写日记。谁也没想到,他在写小说。
他从年轻时就喜欢写。上学的时候作文写得好,语文老师说他有想象力,让他多读书。他读过不少,武侠的、历史的、言情的,都看。看得多了,手痒,自己也写。写在作业本上,写满一本塞抽屉里。后来毕业、进厂、结婚、下岗、再就业,写作的事就搁下了。不是不想写,是没空,也是没脸写。一个搬运工,写什么小说?人家会笑话。他就把这件事藏起来,藏了二十多年。
四十五岁那年,他忽然又想写了。没什么特别的由头,就是有一天加完班,叉车停好,仓库的灯熄了大半,他坐在货架之间的过道里休息,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纸箱,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他的生活像这些纸箱,被码得整整齐齐,但从来没人打开过。”他把那句话记在送货单背面,回家以后,翻出年轻时用的那支钢笔,在旧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从那以后就收不住了。
他写的是一个工人的故事,一个在工厂里待了一辈子的人,每天重复同样的工序,老了退休了,发现除了那套工序什么也不会。他想去外面看看,可身体已经不行了。老周写的这个人,不是他自己,但有些像他。他把身边工友们的经历拆开、揉碎,重新拼成一个人的一生。他写得很慢,每天晚上写一两个小时,周末写得多些。写到动情处,自己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小说,他只是想写。
他老婆知道他写东西,但不知道他写什么。他写的时候,老婆在看连续剧,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偶尔老婆过来瞄一眼,看他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写字,说,你写那个有钱吗?他说,没有。老婆说,那你写它干啥?他说,手闲。老婆就没再问了,继续看她的电视。
他写了两年多,攒了三大本笔记本,将近二十万字。他没给任何人看过,也不知道写完了该怎么办。有一天他在手机上看新闻,看到本地文学杂志的征稿启事,要求字数在八千字以内,主题不限。他把那二十万字翻来覆去看了看,选了一个片段,誊抄到稿纸上,寄了出去。他没报什么希望,寄完就忘了。
三个月后,他收到一本样刊。他的小说被刊登了,还配了作者的简介和照片。简介里写:周某某,物流公司仓库管理员。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书上,他拿给老婆看。老婆翻到那一页,看了半天,说,这是你写的?他说,嗯。老婆说,你还真行。他笑了笑,没再说。他把那本样刊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翻一翻,看到自己的那几页,忍不住多读几遍。
那篇小说得了当年的优秀作品奖。主办方打电话让他去领奖,他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去了市里。领奖台不大,台下坐着几十个人,有领导,有作者,有编辑。他穿着工作服上去的,没换衣服。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仓库管理员,穿工作服不丢人。接过荣誉证书,主持人让他说两句。他站在麦克风前,想了想,说,我就是一个开叉车的。底下有人笑了。他说,我在仓库里开了十五年叉车,不忙的时候就想,这些纸箱里装着什么,它们要去哪儿。后来我开始写,写纸箱里的东西,也写纸箱外面的人。谢谢大家。他鞠了个躬,下去了。掌声不小。
从此他有了个新名字——“叉车作家”。同事们在手机上看到了他的采访和报道,才知道他那些密密写满的纸不是记账,是小说。有人说,老周,你藏得够深啊。有人说,你以后是不是要当作家了?他说,还写叉车呢,不当作家。他依然每天开着叉车在货架间穿行,晚上回家继续写。他那个长篇还在写,已经三十多万字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也不知道写完了往哪里投。他只知道那些人物在他脑子里活着,他不把他们写出来,他们就不肯走。
他有时候想,等退休了,就专心写。把那些在仓库里攒下的故事都写出来。写工友老赵,跟叉车打了半辈子交道,退休那天把叉车擦得锃亮,跟它说再见。写装卸工大刘,干活不要命,腰坏了还在扛,扛到直不起来。写那个从农村来的小女孩,高中毕业,在分拣线上站了两年,晚上在宿舍里背英语单词。这些都是真的,他看见过。他把它们揉进小说里,分给不同的人物。
去年他那个长篇写到收尾阶段,他每天写到凌晨。老婆嫌他不睡觉,他说快了快了。结尾那几天他请了年假,从早写到晚。最后一天,他写完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在电脑上敲完最后一个字。他存了三个备份,U盘、电脑、云盘。他怕丢,这些东西丢不起。他把U盘挂钥匙上,每天上班摸一摸,还在。
今年他五十三了,头发白了,开叉车时腰会酸。但他觉得他比年轻时有劲,那种劲不在腰上,在心里。他还有故事没写完,那些纸箱里的东西还没拆开。他想写一个长篇小说,就从那个退休老工人的一天写起。早晨醒来,发现自己不用上班了,他穿上工装,去吃早餐。路上碰见以前的徒弟,徒弟喊他师傅,他点点头。走了很远才想起来,他没告诉他,其实自己退休了。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整天。老周觉得这个故事就是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的那一天。
前阵子有个出版社的编辑联系他,看了他发表的短篇,问他有没有长篇。他说有,刚写完。编辑说发过来看看。他把那三十多万字的稿子发过去,等了两个月,编辑回复说写得有生活,但结构有些松散,建议修改。老周不气馁,他知道自己不是专业作家,需要学习。他报了市文化馆的写作班,每周二晚上去上课。班里都是退休的老年人,就他一个还在上班的。有人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叉车司机。那人说,你写叉车?他说,写开叉车的人。
他上周在写作班上读了他新写的一段,写退休老工人拒绝返聘的那一节。老师说他写得真,那种“不想再干但又舍不得完全不干”的心理刻画得好。老周说是真的,他自己天天在仓库里就这个状态。他爱那个仓库,那些货架,那台开了十五年的叉车。但他又想走,想去写更多的东西。他就在那开着,等着。
那天他下班,叉车停好,从货架间走出来。夕阳从仓库的天窗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站了一会儿,看那光线,心里又冒出一句话:“他在光里站了很久,像一个被卸下货的托盘,等着被搬走,又怕被搬走。”他把这句话念了几遍,记在心里,晚上回去要写下来。他说不定会把这个人写进他的书里。
你不是说,活在纸箱里,也活在纸箱外吗。他只是提前把自己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