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畔

【引题七律·平水韵·下平一先】

晓入龙沟探故垣,残陶碎瓦映霜天。

仰韶片渍千年土,清器瓷粘百代烟。

梯陇粱红垂熟穗,林蹊翠密覆荒田。

指尖犹触先民迹,漫对山河话逝川。


这个月的一天清早,我经过赤都寺往东,沿着龙嘴沟沟掌靠近烽火岔、临近富县境的山道深入,行至一处阳湾时,路边坡面上散落的大量瓦片忽然闯入视线。下车查看,种类十分丰富,有陶、瓷、铁等多种材料,包括缸、罐、瓮、盆、碗等生活陶瓷器物,也有犁铧等生产用铁质器具,以及庙宇所用的钟、磬等铁质器物,还有建筑用的麻布纹青瓦、板瓦、筒瓦,甚至找到了半块模印着花纹的滴水。若论年代,大多为清代、民国时期,一些瓷器可能年代更远,像是元明时期的物件。

这处遗址所在的阳湾坡面约有一二十亩地,地形较陡,除了车路分隔开的土畔,几乎没有窑洞与瓦房的立足之地。故而我怀疑土畔之上或许是原址,建筑废墟的残片被抛洒到了下方。向上费劲攀爬时,发现堎畔上有挖掘坟穴的痕迹,那些陶罐说不定就是这里的明器。

终于爬到畔顶,那里是撂荒的山地,四处走动后,却连一片残瓦都没见到。这时,天上有飞机轰鸣着飞过,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抬头凝望片刻,竟有些眩晕。只好作罢,下山而去。从地表残留的器物判断,这处遗址应当是一处古村落遗址。只是年代稍远,找不到窑洞或房基的残留,窑址在哪、庙宇又建在何处,古村落的布局始终未能弄清。

从这片遗址再往东走两三里路,便是一道山梁,梁间又圈出一处阳湾,山地被整治成了梯田,顺着山势铺展。地里种着高粱,部分已经成熟,穗子坠着殷红;还有些籽粒尚未饱满,透着青涩,我都怀疑这个季节它们还能否成熟。而且不少高粱倒伏严重,看着不像是被风刮、被水冲的,后来瞧见地上的猪蹄印,才晓得这是野猪侵害造成的。

这片梯田大概有百十来亩,山窝里自然有人居住。土窑洞、圈羊场错落分布,院子里停着农用车与轿车,一只芦花大公鸡带着一群母鸡在收割过的玉米地里啄食,半架玉米屯在路边的木架上,架下拴着的土狗见我举着手机,汪汪叫了两声,我笑着呵斥几句,它便安静了下来。

这时遇到路过的村民,才知道此前密布瓦片的地方名叫白家畔,是个老庄子,早就废弃了。现在这道梁叫白家梁,土地肥沃且面积广阔,住着龙嘴沟和烽火岔的几户农民。他们舍不得老一辈(过去曾是黑户的老人)开垦的土地,于是阻拦了林场栽树的计划,后来县上、镇上又将这里改造成了梯田,让他们在大山里也能有份好营生可做。我又联想到此前曾到过这道梁靠近龙嘴沟上山处,有一湾被称之为白家陵的,虽然相距有个十多公里。白家畔的后人何在?又不知是否与下寺湾的白家有无关联,这话题竟一时不知该问谁为好。

在白家梁的高粱梯田行走时,我竟意外发现田埂上堆积的陶片。有红陶、黄陶、灰陶等多种,既有薄而坚硬的尖底瓶残片,也有结构松散的夹砂陶,还有带附加堆纹的硬质灰陶,多为仰韶文化时期的遗存,也有部分延续到了龙山文化时期。四下走动时,这类陶片不时可见。想来推梯田的推土机师傅哪会注意到这些,而我见到后却如获至宝,满心都是辛苦耕耘后迎来丰收的喜悦。今天能找到一处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实在令人高兴。

白家畔这片区域风光极好,虽远离县城,藏在大山深处的沟道里,却有着极高的森林覆盖率。山地与沟谷的边堎上,生长着茂密的柏树林,沟内杂树丛生、古树参天,远眺可见暮霭重重,山路弯弯,不知通向何方。这里野生动植物繁多,行走间,茅草丛中忽然“呼啦”作响,七八只野鸡扑棱着翅膀飞起;林间不时有野兔蹿过,啄木鸟在朽木上叮叮咚咚地寻觅虫儿;即便天气转凉,仍有蝴蝶翩跹,虽不及夏日那般硕大精神,却也添了几分灵动。阳湾处的部分植物叶片还带着纯粹的绿色,有些染着浅黄,草丛中点缀着俗名“猫爪花”的二色棘豆,星星点点,透着生机。

白家畔的古村落遗址与白家梁的新石器时代遗址连为一体,一下子将时间跨度拉长了数千年。历史的沉淀与当下的烟火气息交织,构成了一处完整的古村落文化整体。此番探访,我采集到了一件底部带着五个支钉痕迹的残破陶罐、半块黑釉瓷碗底部、一角陶制滴水、两片能对齐花卉图案的青花瓷片、崩了尖的犁铧,以及一块夹砂陶片——陶片上的四条附加堆纹,应当是采用泥条盘筑法制作的,上面还能清晰看到古人的手指纹。这些物件如今都陈设在我的书案上,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思绪万千,仿佛与古人隔空对话,满心都是庆幸与感慨。


【跋尾绝句·平水韵·下平十一真】

陶片粘霜迹未湮,山梁秋陇接荒堙。

指尖一触千年事,都入风烟向晚榛。


2025.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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