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办公楼外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前两天下雨,不知哪处管道漏了,渗出一片顽固的湿迹,像块褪不去的胎记。早晨骑车经过,车轮碾过,总带起细微的、粘滞的声响,像某种不情愿的叹息。我就在这栋贴满浅色瓷砖、方方正正如一枚过期公章的五层楼里上班。
我的工作,是用Excel表格饲养一堆数字。它们起初是温顺的,规规矩矩待在格子里。可随着上级不同的“精神”、口径不一的报表、前后调整的统计方式,这些数字便开始增殖、变异、相互撕咬。我的任务,是调和它们,让它们至少在表面上,呈现出一种逻辑自洽的和谐。这工作不耗体力,却极耗神思,像在无尽的沙滩上,用漏水的桶一遍遍搭建城堡。日光灯管均匀地洒下白光,不分晨昏,照得人脸色发青,手背上蓝色的血管也清晰起来。空气里是恒久的味道:打印机的热塑料气、某种廉价清洁剂的柠檬香、还有隔夜茶水渐渐凉透的沉闷。
格子间里的老张,是这方面的能手。他能让同一项支出的数字,在三份不同用途的报告里,长出三张合理合法的脸。他常说:“别较真,表里能对得上‘环’就行。”他说的“环”,是表格间那些看不见的钩稽关系,一个数字动了,一串数字都得跟着起舞。他眼镜片很厚,目光常年聚焦在屏幕前二十公分处,那里面有无数跳跃的、被他驯服的数字,但没有光。偶尔他累了,会往后一靠,脖颈压在廉价的工学椅头枕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那里只有一块因为渗水而泛黄、边角卷曲的石膏板。
县城的生活,是标准化的循环。早晨在固定摊位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摊主不用问,默认是猪肉大葱馅,多糖。中午吃十二元一份的“一荤两素”快餐,油略重,米饭管饱。傍晚下班,汇入车流,电动车居多,像归巢的、沉默的工蚁。霓虹灯次第亮起,促销广告的红光泼在人行道上,晃晃的。娱乐是有的:新开的“星光影院”永远放着一两部过季大片;几家KTV的隔音不太好,夜风里漏出些走调的嘶吼。但这些热闹像油浮在水上,贴不紧生活沉甸甸的底子。
我的“泥泞”,不是湿滑的田埂,是另一种无形却更无处不在地裹挟你的东西。是无数需要你“领会”却不可言传的“精神”,是材料里那些必须存在却又毫无意义的“高度重视”与“显著成效”,是人际关系中那些精确到毫米的亲疏分寸,是房价、彩礼、孩子补习班费用构成的、不断上涨的水位线。你深陷其中,每一个动作都感到阻力,却又找不到一个实在的着力点可以让你奋力一跃。你只是在里面费力地、日复一日地划动着,维持着一种不至于沉没的姿态。
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
又是一轮紧急的报表。办公室里只剩我和老张,还有几只绕着灯管飞旋的蠓虫。键盘声噼啪作响,像急雨。终于将最后一个数字对齐,点击“保存”,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像解脱的号令。我和老张几乎同时瘫在椅子上,谁也没说话。巨大的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虚无感漫上来,比夜色更浓。
我们关了灯,锁了门,走到楼外。喧嚣已经沉淀下去,小城睡了,街道显得空旷。那摊顽固的湿迹在月光下暗暗地反着光。我们推着车,谁也不想立刻骑上去,仿佛那样就太快地回到了那个循环的轨道。只是默默地走。
走到河边——那是一条被整治过的、砌着整齐水泥护岸的小河,水不深,缓缓地流着,映着两岸路灯的倒影,黄澄澄的,一段一段的。老张忽然站住了,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递给我一支。我们点燃,一点红光在指间明灭。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把烟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扶住车把,人却仰起了脸。
我也跟着抬起头。
就在那一刹那,头顶那片被楼宇切割了多年、几乎被我遗忘的天空,毫无保留地敞开了。没有灯光的竞争,星群便肆无忌惮地亮了出来。不是乡村那种泼墨般的、银河倾泻的豪奢,而是疏疏的、淡淡的,像是谁用极细的银针,在深蓝天鹅绒上扎出一个个精巧的孔,让更远处永恒的光,小心地透过来。它们不言不语,冷冷地亮着,千百年前如此,今夜如此,千百年后大约也如此。
老张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慢上升,散开,融入星光下的微茫。他依旧仰着头,声音有些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你看,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排得多直。”
我有些惊讶,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那三颗明亮的星,排成一条短而笔直的线,清晰得不容置疑。我从未知道,也从未想过要在县城的夜空辨认星座。
“小时候在乡下,我爹教我的。”老张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怀念。“他说,看见这三颗星竖着出现在东边,天就快亮了,该下地了。”
我们不再说话,就那么站着,仰着脖子,看着。脖颈有些酸,但没人愿意低下头。脚下的土地是硬的、冷的,远处办公楼模糊的轮廓蹲伏在夜色里,明天那里还有无穷尽的表格与数字。我的生活,老张的生活,依然在那些具体的、琐碎的、有时令人窒息的“泥泞”之中,没有改变,也无从逃离。
但此刻,星光正洒下来。它不解决任何问题,不增加一分工资,不减少一件麻烦。它只是存在着,高悬于一切尘世的烦忧之上,清澈,宁静,永恒。它照着古代的农夫,照着今夜加班的职员,也将照着所有未来在泥泞中跋涉的人。
那仰望的几分钟里,我没有超越生活。我只是从生活的深水里,暂时探出头,吸了一口来自极高处、极远处的、清冽的空气。就这一口,仿佛给那具被表格和焦虑浸泡得有些麻木的躯壳里,注入了一丝冰凉的、通透的什么。
烟抽完了。老张把烟蒂在垃圾桶上按灭,发出轻微的“嗤”声。
“回吧,”他说,跨上了他那辆旧电动车,“明天……‘环’还得对上。”
我也骑上车。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猎户座的三颗星,依旧笔直地亮着,像一枚遥远的、银质的坐标。
车轮碾过那片湿迹,依旧有粘滞的声响。但我知道,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当我再次深陷于那些无形的泥泞时,我或许会记得,只要在某个疲惫的深夜,肯停下来,仰起头——
那片繁星,它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