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始,我便一直在开会。中小学里的会无疑就是全校师生大会了。开学一次,放假一次,中间或有与孩子相关的节日也要开会,表扬一些同学,批评一些孩子,宣布一下会后有些什么活动。这些会开来开去,大同小异,也就真没记住些什么。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高中的一次军训阅兵大会。大家在某部队被集中训练了一个星期,操练了各种队列,经历了兴奋的人生第一次射击,枪法还行。之后返回学校汇报成绩,整个校园在沸腾,我们列队走过主席台,接受领导的检阅。
说实话,一个星期的训练当然不能具备能够接受检阅的资本,领导们也不过是完成个任务,走走过场。但对我而言,却感觉是有一些意义的,因为那年我十八岁。
1996年开始工作,人生第一天上班就开始开会了。单位欢迎我们新同志,领导发了言,带头领大家一起鼓掌,然后就在食堂开始吃饭了。记得那天我是醉的一塌糊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酒醉。
那时候的会似乎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吃。记得除了每周例行的所务会外,但凡友邻单位来交流、有领导来考核,都要开会,开完会都要安排伙食。那时的单位在农村,周边群众养了不少家禽和家畜。会还没开,领导就安排司务长到关系好的农户家里买来各种活物开剥,会议一结束,大家就聚到食堂推杯换盏。
我们单位还有一个好处,有可耕种的土地,有养猪养牛的圈栏,每年都养上一些牲口,过年就杀。开上一个年终总结会,邀请无数的友好单位、上级部门和领导,围在露天的场子里吆五喝六,大快朵颐。人人吃喝得面红耳赤。酒过三巡,领导们都突然没了架子,和我们称兄道弟、推心置腹起来。
但第二天酒醒,我们所见的领导必定是那个衣冠楚楚,不苟言笑的领导,没有人会和他谈起昨晚的酒席,更见不着昨晚领导们的所有承诺。
我记得那时候总是有一部分人是从来不用开会的。老张有个神技,用一根没有刻度绳子量一下猪的脊梁和腰围,一口活猪的体重就量从来了。三百多斤的大猪误差就在十公斤之内。带两个助手杀一口猪,连烧水到洗剥干净仅需一个多小时。老赵总能在老张杀完猪的同时烧热锅灶,各种佐料慢条斯理地下锅烹调,一副胖大厨神的做派。但不管他如何慢条斯理,总能在会议结束的当口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每当开会,他们是不用参加的。哪怕在窗外吆五喝六指挥助手,也丝毫不影响室内的会议,相反,参会领导脸上的严肃中还总透着点会心的微笑。
当然,如果和周边的少数民族群众关系过硬,经常可以低价从他们手里买来一些野味。每当如此,就增加了开会的频率。每当如此,我也要比别人辛苦些。那时候我在单位做内勤,各种文字资料倒不多。毕竟这样一个闲单位也没多少材料好写。倒是会议记录挺多,每看到老张老赵开始忙碌的时候,我一定在安静地奋笔疾书,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后来我就调到了机关。
机关开会要端正得多。乡下开会天冷的时候可以十来个人围着一个炉子,炉子上烤着红薯玉米,一边开会一边吃东西,还有人把茶叶渣子吐得噗噗响。机关里大家都正襟危坐,把内勤整理出来的文件平平整整摆在领导面前,一个字一个字有条不紊慢慢传达。领导会拿一个大到不能一手掌握的硕大茶杯,慢慢吹几口,轻轻品一下,再慢慢说几句。一个文件一杯茶,从来如此。
机关经费统一收支,一个部门没有太多的支配权利,好在单位离家不远,散会下班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但机关就是机关,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需要对下级部门进行工作检查的。所以领导经常给下边部门打电话:“你看,哪天哪天我们来你们那开个考评督促会,你们准备一下。然后周边近的几个乡镇也一起挪到你们那,统一开了,省事省心。”
其实作为一个基层部门,筹备这样的会议是很花精力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基层部门都喜欢操办这样的会议,会后席间,总有基层领导争着要求下个月的会到他们那去开。于是我们转着圈去开会,有几回回到原单位,老同事们纷纷指责我忘了老弟兄了,走了就不回来看看了。我也含糊着说以后一定多来一定多来。
就这样,期间也换了不少部门,开了不少会,浑浑噩噩过了许多日子,一直到了中年。幸运的是头上多了不少白发,却没有谢顶。用了保温杯,却也没有泡枸杞。慢慢的,会也开始多了起来。当然,单位上的会议还是那样,该学的文件要学,该写的心得体会一样没少。只是吃喝风没有了,不再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甚好,至少身体健康了些。至于其他的会,是在我参加的一些协会里边开的。
凭兴趣爱好,加入了演讲朗诵家协会、曲艺家协会,开始有人称呼我老师了。这些协会也经常开会,有时候为一个作品吵得面红耳赤拍桌子,就有人悠悠的说:吵什么啊?都是艺术家了,怎么回事啊?
于是我们仍然继续吵架,各种不带脏话并且彰显着文化气质的语言层出不穷,把整场会议推到了高潮。会后我们也会聚聚,有时候大家平摊费用,有时候轮流做东。轮流的时候就看出差别来了。话少不合群的不请,一年没做过东小气的不请,跟谁谁关系不好的不请,怕当面打起来。但在会上和我争吵过的我一定要请,这不是显得大方吗?
记得有个写戏剧的老师,前些年做了个手术,开膛破肚后又活了过来,于是开会时但凡讨论作品处于下风时,一定会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对手语无伦次哼哼唧唧,于是就没有人再和他争。会后大家找一酒馆小聚,他却又活蹦乱跳,活力四射。我们都劝:你才做过手术,不宜饮酒,别喝了。却不知他充满戏剧包袱和套路的大脑却反过来把我们都劝得酩酊大醉。
这样的酒席是可以接着会议进行的,或者直接就把会议定在酒桌上,边开会边吃喝,这倒符合文艺工作者自古以来的范儿。古人不是就这样边喝酒边聊诗词的吗?
总之,这一辈子会开过来,就发现一个规律,会议和吃饭是紧密相关的,吃喝得越舒服,会议便越成功。这并不是助长吃喝风,公家的经费不能花的必须要杜绝。但聚一屋志同道合的伙伴,边聊天似的开会,边自己拿钱小吃一顿,以增进感情,联络友谊,以便后半生不得老年痴呆,必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