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村姑,系一幅绿罗裙,在漫无涯的乡野,舒展身影,兜转岁月。乡下的日子有多长,她一路就要走多远……

早春二月,春才露一点头,冰茬儿才稍稍松了一下口,雪花下的泥巴才有一啜润色,一畦韭却似染了春疫一般,它已收不住——鼓动一小胳膊的酸软,挣脱枯叶,拱坼冻土,悄悄探出头—— 韭梢泛青,韭根隐红 。

小东风吹呀吹,韭们伸伸腰,打个鼻鼾,撩起春的第一声号角。过不了几天,暖流之中,蓝天之下,白云之低,一大瓮柳绿、花红便得了召唤,一股脑儿喷涌而来!

气侯更迭,平铺的日子长满新意。每天走荡在土地之上的老农,总是最先捕捉到时令的气息——韭,才在脚下拱一拱土,韭畦之上,已有十分闹意。

懒的农户,耜耙在韭畦的僵土下深深耙几耙,韭头儿愈发鲜明。韭根下的泥土软松些,氧气多了,暖意重了,这是懒人。我的外公可不懒,他到邻居的羊圈担来一担羊粪,掺进点黄土,泼上水,耨在墙角。数天后,一堆羊粪发好,豆大的黑粪蛋一颗颗耨化,化成更黑更细的粪土,散发着食草动物粪便特有的青草味儿。外公稔熟地躬背屈膝,耙松韭畦上的老土,抡起胳膊,扬几锹大粪,盖住韭芽儿。泼了粪土的韭畦像蒙了一张老油布,晒着日头,吸入热量,土下肯定暖得不行,苏醒的死壳螂在微微蠕动,翻动粪块儿,滑出一串起伏跌宕的小土包儿。它一心一意地晒阳漫步,不啃韭芽,不理俗物,有着懒洋洋的单纯和快乐。

只是,这般殷护外公仍不尽意,他又围弯几根柔韧的荆条,架在畦垄上,扯过一面废塑料,严严地罩实,一畦早春的简易韭棚搭好。只一会儿,棚里水气氤氲,春韭,将在这块温柔地,抽芽展叶,轻吐芬芳。外公满意地眯着眼睛,一条细缝没有韭叶宽。

韭,为丛生草本植物。一茎韭芽露头,嗖嗖窜几下,抻到寸把长,稠密的新芽挤着老叶呼呼冒出,老叶未及一拃,新叶已盛绽,壮实肥厚,压过老叶。如此次第披拂,像跑着接力,天天都要长一些,每天都有进步,这是一株韭的信念和品格,不滞怠,不陈腐。转眼绽开五六根韭叶儿,头茬儿韭蔚然可剪。

蛋黄煎灿,新韭切段,呼啦啦下锅翻个身,黄绿生香的一盘。外公提起铜锡小酒壶,烫得热热的,吱啦一口老酒,搛一箸鲜滑的韭,他纹路深刻的眼角都笑开了花。自种自收,自食其力,这是庄户人家的纯朴与可爱。平常的日子本没有什么浓滋厚味,耕种劳作,粗茶淡饭,偶尔弄上个好菜,譬如一盘春韭煎鸡蛋,已足矣。如此,正是清贫日子没有深意的深意吧,白水清茶,心淡自安。

春日深酽,一畦春韭,罢黜暖棚,坦荡在风雨里,黝黝的,风拂绿梦,雨剪黛痕,煞是可爱。

庄稼院过日子,家家户户的院前园后,必种一畦韭。头茬韭,矮壮浓绿,裹着绯红的韭鞘。剪罢,二茬复生,二茬韭,叶薄细,柔嫩,像第二道茶,冲淡温和。头天晚上剪过的茬口,第天一早已冒出一大截子新绿,虎虎的。一岁之中,可往复五剪,剪罢复生,久久不绝。

《说文解字》中说:“韭,久长也,一种永生”。篆文象地上丛生而细密的韭形,隶变后写作“韭”。一种永生,生生不息,这是什么来头的一种蔬菜啊,好像神仙一样,孙悟空在车迟国砍掉脑袋,大呼头长,嗖!就生出一只崭新的头来。韭的体内也奔腾着这样一种神通广大的能量吗?不得而知。只知道老天爷实心实意地赐给穷苦百姓这样一株济世良蔬,吃也吃不没,割也割不尽,日子悠悠长长,韭,旋割旋生,不息不灭。

春韭的好时光只有三四个月。入伏后,鲜韭变成臭菜。时令真是神奇而灵敏,夏天一到,韭的一身鲜灵气韵跑没了影,恹恹地摊在长长的炎热和淫雨里,抬不起头来——韭也歇了伏。

到七月,韭的花期至,忽地它又美丽起来。韭丛里射出一根根长挺子的韭苔,四棱分明,齐齐地指向天空,苔尖一群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骨朵,撑起一只只小伞。伞面一摊开,一个小骨朵开出一朵小白的花,星星点点,细淬般的小花。一朵伞状花序开全了也有一枚铜钱大,一畦韭花开全了,像下起了小雪。雪花引来各样的蝶儿蜂儿,嘤嘤的,扑扑旋旋,热闹死了。

汉字里专专为韭花造了一个字,何其隆重的花呢——菁,《说文》:“菁,韭华也”。又说“七月藏韭菁”,怎么个藏法呢?

剪下韭花,洗净,风干。庭中置一碾盘,盘窝塞满花碎苔梗,上下石盘吱呀推旋,吃下白雪纷飞的花朵,辗转砺碎,石盘缝滴滴溚溚,吐出淡绿的韭香泛滥的沫唾。碾好的韭沫倾进坛子,揉上盐花,须咸足了劲儿。腌成的韭花,藏一年二年都不坏。

腌韭花好吃么?其实它是韭之滋味的换式与延亘,韭花干爽,气冽味劲,腌佐收汁实为进一步醇香。书法中颇有名气的杨凝式的《韭花贴》中云:“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馀,铭肌载切。” “铭肌载切”,小小韭花虽一佐味,却堪助其兴胜,挥洒淋漓遂成千古一贴。叹叹,韭花涮小肥羊的味道不提也罢!

过几场冷雨,天渐凉。秋天的韭,挺拔爽利,春韭甜暖,秋韭辛冽。清早,韭叶上挂了一层白霜,日曝晞干,霜痕半隐,一丝丝秋瑟不觉潜来。严霜冷露连日摧折,韭畦渐荒芜了。

老农撇不下一畦韭。冬天,韭被转进暖房。甚者,为了美味附加,给它罩上厚厚稻草。不晒太阳也罢了,可谁能止住它一茬又一茬的长势呢,韭变得黄软软的,但没什么能叫它不长进,喊停它,变成韭黄了,也举着一颗不甘的心,是的,这是韭的理念,这是韭的品格。

韭,它是土生土长的身边的村姑吗?一年四季照看乡下的日子。紧巴巴的日子过了,清贫贫的日子过了。但,你可知,它也登过庙堂的高远啊,它的青春飞扬在古远的《诗经》里:“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它也试过銮殿的辉煌啊,它的身姿绰约在帝家的《唐制》里:“立春,以白玉盘盛细生菜,颁赐群臣”(此生菜即韭);它为得珍馐也入得悬壶,它的性味庄重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温中下气,调和脏腑,令人能食,益阳止泻”。

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它的脚窝窝流落在风烟苍茫的华夏历史,印下一串串细碎足痕。

韭,岁岁年年,它的影子已如日月一样悠长,漫漫长风里,黄尘古道边,绿着,长着,亘古至今,更行、更远、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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