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同学聚会
一
源晓志走到废弃办公楼前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小志？我是海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跟老熟人说话，虽然他们并不熟。“今天中午有个同学聚会，你来不来？小学的，在鸿宾楼，十一点半。”
源晓志站在办公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说：“今天？”
“对，就今天。笙默也来，还有好几个老同学。你来吧，好久没聚了。”
他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去。他不想见海泽，不想见火赢，不想坐在一群人中间听他们聊天，自己插不上话。但他想起梦里惠子说的“你要不要来，是你的事”。他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链在手腕上贴着皮肤。他想起昨天他没有看到惠子，今天惠子可能在。他应该去找她。
“你来吧，”海泽又说了一遍，“大家都挺想见你的。”
大家都挺想见你的。这句话他知道是客套话。但他还是被这句话绊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说：“好，几点？”
“十一点半，鸿宾楼二楼。”
“行。”
他挂了电话。他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他告诉自己：先去吃饭，吃完就回来。惠子下午应该会在。
二
鸿宾楼在大院外面那条街上，二楼是包间。源晓志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海泽坐在主位上，火赢坐在他旁边，还有几个他认得出脸但叫不出名字的同学，以及笙默。
笙默看到他，站起来打招呼：“队长。”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这儿。”
源晓志坐下了。他环顾了一圈，这些人他都有点印象，但都不熟。有几个在小学时和他说过话，有几个只是同班，连话都没说过。他们现在都长大了，有的变胖了，有的变高了，有的他完全认不出来了。
海泽说：“人齐了，点菜吧。”他把菜单推给旁边的人，大家开始传。传了一圈，点了一桌菜。海泽说：“今天咱们小学同学聚聚，好几年没见了，都聊聊各自的情况。我先说啊，我现在在青城大学，学金融，大二了，成绩还行，这学期拿了奖学金。”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但源晓志听出来，他在“开场”。海泽说完，火赢接上了：“我在省警校，明年毕业，出来就是警察。”
然后是其他人。有一个在师范，有一个在医学院，有一个复读了一年今年刚考上，有一个没上大学在帮家里做生意。轮到笙默，他说：“我在京师大学堂，计算机系，刚考上。”
大家“哦”了一声，有人说“厉害”，有人说“京师大学堂啊”。笙默笑了笑，说“运气好”。
轮到源晓志。他说：“我在德华科技高等学堂，学计算机。”
海泽说：“也不错。”
火赢说：“德华科技，挺好的，学技术的。”
源晓志说：“嗯。”
然后大家又开始聊别的。聊大学里的宿舍，聊食堂，聊哪个学校管得松，哪个学校管得严。源晓志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他坐在笙默旁边，笙默有时会转过头跟他说两句话，问他在学校学什么课，问他编程难不难。他回答得很短，因为他不想说太多。他怕说多了，露馅。
三
菜过三巡，海泽开始讲他大学里的事。他讲他参加辩论队，拿了新生杯冠军。他讲他追一个女生，追了一个月就追到了。他讲他学生会的事，讲他认识的学长有多厉害。他讲得有声有色，大家都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点头。
源晓志坐在角落里，听着海泽讲。他想插话，但找不到时机。海泽的语速很快，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中间几乎没有空隙。他试着张嘴，但声音还没出来，海泽已经进入下一个话题了。
他想起小时候。小学的时候，他是“我们爱科学小队”的队长。那时候他坐在中间，大家在听他讲。他讲时间机器，讲宇宙飞船，讲他订阅的《少年科学》杂志上的新发现。那时候他说话有人听。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以后会当科学家，或者发明家，或者领袖。
现在他坐在这里，旁边是考上京师大学堂的笙默，对面是拿奖学金的辩论队冠军海泽。他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多出来的人。
他又试着插了一句话。海泽正在讲他暑假去旅游的事，源晓志等他说完一个段落的间隙，说：“我暑假在搭积木。”
海泽看了他一眼，说：“积木？什么积木？”
源晓志说：“就是那种小的，拼城堡的。”
海泽笑了。他说：“小志，你还在玩积木啊？我以为你上大学就不玩了。”
火赢也跟着笑，说：“小志，你这也太童心了吧。”
源晓志说：“不是玩，是搭一个城堡。挺大的，边长一米多。”
海泽说：“那不就是大号的积木吗。跟小孩玩的有啥区别。”
源晓志说：“有区别。小孩搭着玩，搭完就拆。我不拆。”
海泽愣了一下，又笑了。他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小志小时候就这样，喜欢搭积木，喜欢看科学杂志，还成立了一个什么小队。”
旁边有人说：“我们爱科学小队，我记得。”
海泽说：“对对对，就是这个。小志是队长。”
大家笑了一阵。源晓志也跟着笑。他笑得有点僵，但他还是笑了。他不想显得开不起玩笑。他把筷子伸向一盘菜，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没有吃。
笙默在旁边小声说：“队长，别在意。海泽就是嘴快。”
源晓志说：“没事，我不在意。”
但他心里在意。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热。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饮料。饮料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胃里发酸。
四
吃完饭，大家散了。海泽说下午还有事，先走了。火赢跟他一起。其他几个人也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源晓志和笙默，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
笙默说：“队长，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源晓志说：“没有，挺好的。”
笙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源晓志问：“以前？”
笙默说：“小学的时候。你带着我们做实验，讲故事。你说你长大要当一个科学家，要发明一种能让时间倒流的机器。你说话的时候，我们都在听。你记得吗？”
源晓志想起来了。他记得他站在教室前面的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少年科学》，给底下的队员讲时间旅行的原理。他讲得很兴奋，讲得手舞足蹈。下面的小朋友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都亮亮的。那时候他觉得他什么都能做到。
他说：“那是以前了。”
笙默说：“队长，你还是我的队长。”
源晓志笑了一下。他说：“谢谢你，笙默。”他说完，转身走了。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他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小学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下面是一群听他说话的同学。那时候他说话，别人会听。现在他说话，别人会打断。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说话没人听”的人。他也不想知道。
五
他回到家，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响着海泽的笑声和火赢的那句“你这也太童心了吧”。他想，他不应该说的。他不应该提积木城堡。那是他的东西，他不应该拿出来给别人看。给别人看了，就会被笑。他早就应该知道的。
他翻了个身。他想起惠子。今天上午他去了办公楼门口，但没有进去。海泽的电话把他叫走了。他答应了惠子“明天还来”。但他今天没有去。他想，惠子会不会等他。她会不会站在窗边，看着门口，等了很久，然后他却没有出现。
他坐起来，想现在就去。但他觉得累。他从早上到现在都在装着，装得很累。他不想让惠子看到他这个样子。他想用最好的状态去找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行。
他躺回去。他把手链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是国王。他坐在王座上，下面站着海泽和火赢。他们穿着将军的铠甲，跪在地上，低着头。他说：“你们知罪吗？”
海泽说：“知罪。”
他说：“拖出去。”
梦里的他没有任何犹豫。他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海泽和火赢被拖走。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已经暗了。他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
他想，梦里的他真厉害。但他也知道，那只是梦。现实中，他连一句“你别说我了”都说不出口。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