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女人喝了一大杯水，复又沉沉的睡去。丁宏虽不是医生，但也感觉得到， 这时的她已经是正常的睡眠状态，再不是发烧迷糊时的症状。丁宏一颗惴惴的心终于放下。从昨天到现在他的一颗心一直悬着惴着，诚恐一条美丽的生命发生意外，次要的呢，也是他明哲保身的心思，要是女人真的发生意外，他又怎么能向这女人的家长解释，女人昏迷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他是我朋友”，坐实了丁宏必须要对她可能发生的意外负责到底并作出解释，而他能解释得清楚吗？

    阿弥陀佛，这女人终于没事了，丁宏也伏在病床上稍事休憩。然而总是睡不踏实，几乎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

    丁宏睁开惺忪的眼睛，发现早已醒来的女人已经背靠枕头，半躺半坐在床头，正在凝神贯注着他，看那气色和精神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病态。

    丁宏心情也安定下来。稍倾，丁宏终于提起了他最关心的话题，这也是他迫切需要解开的谜团。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呀？”他小心翼翼地问她。

    女人垂首，声音细如蚊蝇：“我叫林娜。”

    “哦，林娜……”丁宏瞅她一眼，“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昨天他就有这直观感受，这个叫林娜的女人操一口特殊口音的普通话，似乎掺杂有境外的语言特色，一点也不像港城这边的海派风格。

    林娜沉吟，没有立即回答，她反问丁宏道：“你知道林永恒这个名字吗？”

    丁宏先是摇头，继而一怔。

    这是个极普通的名字，在十四亿人的国人之中也许能找到成百上千个，但没有一个是丁宏认识的。

    然而这又是一个极不平凡的名字，是一个香港的房产大亨，据说他的身价已荣登世界富豪前五百名，这个名字，在世界范围的政界商界内如雷贯耳，可谓无人不晓。丁宏虽非名人，这林永恒大名却也知道。

    顺着这个思路想象下去，林娜？林永恒？丁宏不由得大吃一惊：“你该不会是那位香港房产大亨家族的人吧？”

    林娜没作反应，又问丁宏道：“你知道海珠大厦的事吗？”

    海珠大厦？丁宏更加吃惊。他当然知道了。就是那座尚未竣工便訇然倒塌的商务大楼。这堪称全国少见的特大事故，一时之间，舆论汹汹，至今依旧是港城居民和新闻媒体的话题，新闻热搜榜上依旧位居第一。所幸大楼垮塌发生在午夜，工地现场无人，没造成工伤事故。但是投资方的几个亿打了水漂。

    据新闻媒体披露，投资者是香港人！

    自己大脑中的信息至此完全聚焦：这个神秘的女人林娜，毫无疑问，就是林永恒家族的人。

    “海珠大厦，那座塌掉的大厦吗？我当然知道啦，这两天新闻一直报道。

    “我对不起爸妈……呜呜……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林娜情绪又一次崩溃，几近歇斯底里。

    “哎……我说林娜姑娘你先别哭好不好？你现在挺虚弱的。”

    丁宏说的一点不错，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这个林娜的确挺虚弱的。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丁宏的手机响了，他的手机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曲，他认为，这首歌——很好。不仅是歌词好，尤其是那个年代当红歌星毛阿敏的演唱风格，使他特别着迷。

    是族兄打来的，上班时间到了，他却还未到岗。

    丁宏捂着话筒，瞟了一眼垂首啜泣的林娜，满含歉意的说道：“真对不起，我要上班了，老板催我了。”

    “你要走了，我就咬舌自尽！”林娜哭喊道。

    “那咋办？”

    “我不管，反正你要对我负责。”林娜十分委屈，一付赖上丁宏的腔调。已经举目无亲的她，丁宏就是心目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办法，丁宏只好对族兄编了一个谎话：“哥哥，我临时有要紧事，真的无法赶过去了，咋办？”

    “你事情就是多，可别乱管闲事哈，实在来不了，我去顶你的岗吧。”族兄一般是不跑外的，如今只好补缺了。

    族兄真好。丁宏心中满满的都是感激。

  查房医生过来了，给林娜做了常规检查，各项指标均已恢复正常，观察一段时间，如无异常，可以出院了。

    丁宏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方面，这姑娘身体终无大碍，另方面，他的卡里，只剩下了不足100元了。

    “打电话让你家里人过来吧，我总得回去上班哪，总不能就这样一直陪着你吧？”丁宏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林娜。

    “我在这里已经举目无亲了，我爸妈在省城……我已经遣散了公司员工。”林娜目光呆滞，扭头望向窗外。

    那咋办？总不能赖在医院不走，为医院贡献那昂贵的住院费吧？再说，就像那120医生所说，不能再在这里占用这宝贵的医疗资源了，这床位得腾出来让给需要的人啊。林娜这样想，丁宏亦作此想。

    “我送你回去吧。”丁宏说。

    “我们彻底破产了，我已经无处容身了。”林娜黯然，“公司资不抵债，民工工资、原材料款、银行贷款像一座座大山压着我，我除了跳海跳楼还能咋办？”林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丁宏倾诉。

    丁宏像是置身五里云雾之中，还是不明白这个林娜究竟是何许人，以及她与那座倒塌的大楼的关系。

    在丁宏的反复询问下，林娜眼泪汪汪，抽抽噎噎地陈述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林娜的爸爸是林永恒的长子，林娜自幼在美国留学，去年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建筑设计专业博士学位。

    家族显赫，又有世界名校顶级学历，林娜一时间也挺高调的。

    林永恒计划在内地发展，分别在几个沿海城市投资了几项产业，其中在港城创建了光华集团，总裁由林娜之父林原担纲，主要从事房地产开发项目，这正好与林娜所学专业吻合，海珠大厦就是光华集团承建的第一座商务写字楼，投资额5亿人民币，是林原名下的全部资产，建成售出后，预期效益极高。而当时的林娜呢，眼高于顶，跃跃欲试，幻想着初出校门便来个一鸣惊人，于是自告奋勇挑头组织了设计团队并亲自监督施工，林原因为忙于集团其它事务，所以就将营建海珠大厦的重任全盘交给女儿操作，虽然给她派了助理，但基本是形同虚设，从设计到施工，全部是林娜一手策划操作。结果呢，大厦刚刚封顶，却突然在一夜之间彻底垮塌。后经质检部门鉴定，主要原因有二：其一、大厦设计存在致命缺陷。其二、施工方有暗中偷工减料的嫌疑。

    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有家族背景，林娜初次出道，踢出去这头一脚本以为能蹚出一条路来，结果呢，正应了那句老话：年少轻狂，难免行事有欠妥之处，在世界顶级的象牙宝塔里虽然学成了头头是道的理论，但到底是缺乏实际的历练，其结果是跌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大跟头，摔得个鼻青脸肿。

    五亿元哪，就此打了水漂，光华集团也因此一蹶不振。林原急怒交加，一病不起，且病势日渐沉重，已经住进省立医院。

    就这样，一切的一切，都归咎于她的年少轻狂，使公司蒙受了这空前的损失……

    “我没脸活在世上了！”林娜一边倾诉，一边痛哭。

    丁宏像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他来不及也无法劝慰林娜，只对她说：“你先冷静一下，现在应该与谁联系，把电话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