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种称谓,更是一种精神。
这精神,不在言语里。
它从不在灯火辉煌处宣讲自己,也不在族谱碑文间刻镂功德。
它是静默的,像地底的根,你望不见它如何蜿蜒,却觉出整棵树立在风里,稳稳当当。
父亲是一种非文字的文化。
他识字不多,却懂得日月轮转、四时有序。
他把道理种进日子里,用肩膀扛,用脚走,用一双粗粝的手去摩挲生活的每一道棱角。
他从不说“担当”,但晨起暮歇,开门七件事,件件压在他眉宇间。
他从不说“责任”,但柴米油盐,寒来暑往,样样烙在他掌纹里。
这精神是骨血里长出来的,不借书本点化,不靠格言传承,只是在暗夜行路时,默默做了那盏不灭的灯。
父亲是一座沉默的山。
他不懂得抒情,羞于拥抱,把一生最柔软的部分都藏进硬茧里。
他爱你,是用戒尺和怒目;
他疼你,是用冷脸和苛责。
他把牵挂拧成眉头,把担忧烧成烟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惦念,一粒一粒咽进肚里。
你以为他冷,直到某天发现,这座山的背阴处,早已被岁月的雨水冲刷出无数道细密的沟壑。
那些沟壑都是流向你的河。
父亲是一种笨拙的诗意。
他也许一辈子没读过诗,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着诗的韵律:
他早出晚归是抑扬,省吃俭用是顿挫,节日的半壶老酒、病榻前的一夜无眠,都是分行。
他不会把爱挂在嘴边,却把爱碾碎了,揉进每一个寻常日子的面粉里,揉成馒头,擀成面条,让你吃下去,长成骨头和肉。
你后来走遍天涯,尝遍珍馐,最惦念的,仍是那口无盐无油、却滚烫扎实的故乡。
父亲是一种坚硬也柔软的矛盾体。
他的脊梁是钢,膝盖是铁,唯独那颗心,悬在儿女身上,软成蜡,融成水。
他怕你飞不高,又怕你飞太远;
他盼你有出息,又盼你常回家。
他把自己活成一根旧扁担,一头挑着祖辈的坟茔,一头挑着儿孙的前路,中间压弯的,是自己的年华。
你若回头,会看见他立在老屋檐下,像一枚磨损的门牌,数字模糊,铁锈斑驳,却依然固执地,标识着家的方向。
父亲是一种遗产。
不是金银细软,不是房产地契,而是比这一切更恒久的,是他在风雨里挺直的身形,教给你什么叫站姿。
他在困顿中未弯的眉峰,教给你什么叫尊严。
他在暗夜里为你留的那盏灯,教给你什么叫希望。
他给了你一副姓氏,更给了你一笔无需偿还却必须传递的精神债务:
某一天,你也会活成一座山、一根扁担、一枚门牌。
那时你才懂,父亲从未离去,他不过是住进了你的骨骼里,继续替你遮风,替你挡雨,替你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把将倾的生活,一寸一寸扶正。
父亲是一代人的背影,也是一代人的黎明。
他用自己的脊梁垫高了我们眺望世界的视线,然后默默退进旧照片里,退进磨损的藤椅里,退进越来越短的话音里。
他把自己活成一块铺路石,任车马踏过,任风雨侵蚀,只为了让后面的脚步,走得稳一些,再稳一些。
这精神没有名字,也无须命名。
它在每个黎明即起的身影里,在每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在每个把“我没事”咽下、把“你放心”说出的瞬间里。
它叫父亲。
它是人间最沉默的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