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暗流(下)
张德明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门口有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
陈远舟敲了门。
“进来。”
张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没有抬头,用笔在文件上画了几笔,才慢慢抬起头来。
“坐。”
陈远舟坐下。椅子很硬,是那种老式的木椅,坐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响声。
“远舟,我先跟你说个事。”张德明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上周你的述职,有人录了音交到了我这里。我听了,说实话,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有老师反映你那段话是在影射学校领导班子,这事我不能不处理。”
“张校长想怎么处理?”
“我想先听听你的解释。”
“我的解释很简单:我说的都是实话。”
张德明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远舟。那双眼睛透过镜片,显得更大了,也更空洞了。
“你知道,有些话是不是实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听。有人听出了别的意思,那你说的话就是有问题。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陈远舟懂。
这个道理他十七年前就懂了。
“那张校长的意思是,让我道歉?”
“不是道歉,是说明。在全体教师会上做个说明,澄清一下你的本意不是影射领导。”
全体教师会。说明。澄清。
这几个词就像几根绳子,把他捆得死死的。如果他不做这个说明,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如果他做了,那就是变相承认自己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赵长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管你做还是不做,你都是输。
“张校长,说明可以,但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录音是谁录的。”
张德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谁录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录音的内容。”
“对我来说重要。有人在会议上未经允许私自录音,这是对参会者的不尊重,也是对会议纪律的违反。如果这件事不查清楚,以后谁敢在会上说话?说了什么被断章取义怎么办?”
张德明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只钟走得不准,慢了三分钟,但没人去调它。
“这件事我会处理。”张德明说,“你先去准备说明的事。”
这是逐客令。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校长,我在学校十七年,从来没有给您添过麻烦。这一次,我也不想添麻烦。但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别人要不要的问题。”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操场。课间操刚结束,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操场涌向教学楼,吵吵闹闹,叽叽喳喳。一个小男孩的鞋带散了,蹲下来系鞋带,后面的人撞了他一下,他摔了个跟头,嘴巴一瘪,要哭。
旁边一个小女孩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说了句什么,小男孩又笑了。
陈远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教了一辈子书,不是为了和赵长河斗,也不是为了那个高级职称。他是因为喜欢孩子,喜欢看到他们笑,喜欢看到他们学会了一个新知识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斗。
因为只有斗赢了,他才能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
下午两点,全体教师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陈远舟坐在最后一排,林方坐在他旁边。赵长河坐在第一排,他的旁边是钱文龙和刘慧芳。张德明走上主席台,身后跟着周明远。
“同志们,”张德明的开场白很简短,“今天的会只有一个议题。上周的职称评审述职会上,有同志反映陈远舟老师的发言存在不恰当内容。经过学校调查,我们认为有必要请陈老师做一个澄清说明,消除大家的误解。下面请陈远舟老师发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最后一排。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台上,站在张德明刚才站过的位置。
话筒有点矮,他把它往上拨了拨。
“各位同事,”他的声音很平,“上周我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这所学校不是一个人的学校,这个镇上的孩子们也不是一个人的孩子。有人说我这是在影射学校领导班子任人唯亲,我在这里做一个澄清。”
他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我的本意是,教育是大家的事,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我们每个人都在为这所学校付出,每一个孩子都是我们共同的学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个意思。如果有人听出了别的意思,那是他的理解,不是我的原意。”
说完,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稀稀拉拉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张德明又说了几句什么,散会了。
陈远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方跟了上来。
“你刚才那段说明,说了等于没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们要我说明,我就说明,但我不道歉,也不认错。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们怎么接。”
林方叹了口气。
两人走下楼,在教学楼拐角处,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李小曼。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
“陈老师,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林方看了陈远舟一眼,很识趣地走了。
校园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体育课上的哨子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暗号。
“陈老师,对不起。”李小曼低着头,声音很轻,“录音的事……是我干的。”
陈远舟没有说话。他早就猜到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根针扎进了皮肤。
“赵长河让我录的,他说不会让你知道。那天你述职的时候,我坐在第二排,手机放在桌子上,开了录音。”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李小曼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
“因为他让我做第二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在民主测评的票上做手脚。我不是评委,但我认识计票的人。他要我找人改票,把给你的票改成弃权。”
陈远舟的心跳了一下。
民主测评的票是匿名的,如果有人做了手脚,根本查不出来。赵长河这一招,比录音和调课都狠。
“你做了吗?”
“没有。我没做。”李小曼擦了擦眼泪,“陈老师,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但我真的没做。我当年评一级的时候,赵长河帮过我,所以他要我做什么,我不好意思拒绝。但这次……这次太过分了。我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
“你觉得你现在告诉我,就能心安了?”
李小曼愣住了。
“你录了音,这是事实。你帮赵长河做事,这也是事实。现在你告诉我,是因为你良心上过不去,不是因为你突然变得勇敢了。”
李小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不是勇敢,我只是害怕。我怕事情闹大了,我被牵连进去,什么都没了。”
陈远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在这个学校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一个人都在算计着什么。李小曼帮他,不是因为她想帮他,而是因为她想帮自己。
但这就是人性。
古龙说:人性是最深的井,你看不到底,也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李老师,”陈远舟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不怪你。你也是被逼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作证,你会站出来吗?”
李小曼咬了咬嘴唇,脸色变了几变。
“我……我需要想想。”
“那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陈远舟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李老师,你刚才说你睡不着觉。我告诉你,一个人做了亏心事,睡不着觉是正常的。但如果她能站出来说一句真话,哪怕一句,她就能睡个好觉了。”
李小曼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夜幕降临。
中心小学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教学楼的四楼还亮着一盏。那是教务处的办公室,赵长河还在里面。
陈远舟站在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方发来的消息:“查到了。上学期调课没填单子的老师,一共有十七个人。赵长河自己也有三次。”
陈远舟看完,没有回。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灯光还亮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自己手里的牌。
第一张:论文抄袭的证据,已经交给了苏建国。
第二张:年度考核违规的记录。
第三张:借调文件。
第四张:李小曼的证词,虽然还不确定她会不会站出来。
第五张:赵长河自己也违规调课的证据。
五张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关键是,他要怎么打。
他不能一次性全打出去。一把好牌如果一次出完,就没有后手了。他需要一张一张地打,让赵长河疲于应对,在慌乱中露出更多的破绽。
就像围棋里的打劫,你提我一个子,我提你一个子。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陈远舟转身往校门口走。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幽灵。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周头探出脑袋:“陈老师,这么晚了还不走?”
“就走。”
“陈老师,”老周头犹豫了一下,“我多嘴说一句,你小心点。今天下午,赵主任在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提到了你的名字。我听得不太清楚,但好像有什么‘上面’、‘压下来’之类的话。”
陈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周师傅。”
他走出校门,走进黑暗里。
路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镇上的灯火,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马路上回响,哒哒哒哒,像心跳的声音。
走了大约两百米,身后传来车灯的光。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后面开过来,速度不快,但也不慢。陈远舟往路边让了让,车从他身边驶过,车窗是摇下来的。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他看不懂,但那只手他认识。
那是赵长河的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是他结婚时买的,戴了二十年了。
车开远了,尾灯的红光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陈远舟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赵长河这是在告诉他: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逃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夜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