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四季更迭如环无端,节气流转暗合道妙。大寒者,岁终之章,冬藏之极。此刻,万象敛声,山河褪彩,世界仿佛重归洪荒初辟时的纯粹,只剩疏朗的黑与静穆的白,勾勒出天地最本真的骨骼。远山是沉凝的墨,枝桠是遒劲的线;雪野是无边的宣纸,流云是停驻的呼吸。北风带着清冽的棱角,掠过屋宇时,便响起一声悠长而锐利的哨音,那是冬天最坦率、最深邃的喉音,在诵读光阴本身的寒凉。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大寒,十二月中。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一个“极”字,便将它定在了轮回的崖岸之上。然而,物之极处,必有回转。在这至寒至寂的顶点,那被坚冰封锁的寂静之下,分明已能听见一种极细微的萌动。那是春天怯生生、却又执拗的脚步声,正从大地最深处,幽幽地传来,试探着岁月的薄冰。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大寒之景,乃其凝华静穆之极致。
此时节,北风卷地,乾坤肃杀。邵雍诗云:“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户。”前番积雪未融,新雪又纷扬而至,层层叠叠,覆盖原野屋檐,将世间妆点成无瑕之境。阶前井栏,为坚冰所覆,晶莹如玉,是谓“冻银床”;檐下冰凌,垂悬如倒生之笋,参差剔透,名曰“冰钟乳”。放眼望去,千山披素,万径踪灭,唯有几株老树的疏枝,以淡墨的笔意,疏疏地勾勒在皎洁的天幕上,像极了一幅宋人小品,空旷得教人心骨俱清,尘虑顿消。
元人《农桑辑要》载,此时“水泽腹坚”,河湖冰厚及腹,可行车马。此等严寒,固然锁住了潺潺流水,却也锻造出一片可驰骋的琉璃世界。然天地之机,杀中寓生。你看那皑皑的深雪,松松软软的,何尝不是上天赐下的一床温厚棉被,默不作声地护着泥土深处宿麦的根茎,与蛰虫们微茫的梦呓?再看那墙隅的梅,偏在此时探出几点鹅黄,幽香清冽得仿佛能击磬;山茶则在雪褥上捧出它丹砂似的心,红得愈发惊心动魄。原来,这极寒的静穆底下,并非一片死寂,倒像一场盛大苏醒前最深的沉思与酝酿。那股子不可阻遏的、蓬蓬然的生气,正藏在这黑白水墨的画卷最深处,默然地运行着,涌动着。
人间有至暖而不散,大寒之情,聚于围炉相守、温情相济之烟火。
待到暮色四合,屋外朔风一阵紧似一阵,呜呜地号着,仿佛要将天地都装进一只广寒的琉璃盏里。这时的人家,却自有一派温存的小天地。唐人元稹诗句浅白而意深:“大寒宜近火,无事莫开门。”一“宜”一“莫”,是先民们应对严寒最朴素的智慧,也透着一份安然静守的、过日子本来的心境。家家户户早将门窗闭得紧紧,将那整个世纪的凛冽都关在了外头。堂屋中央,火盆或地炉里,殷红的炭火正毕毕剥剥地响着,散发出一种干松而暖融的气息,仿佛把往日阳光的精华都贮藏了,此刻才慢悠悠地释放出来。
人,便自然而然地向这光与热的中心聚拢了。老人家衔着长长的烟杆,烟雾袅袅地升腾,那些古老的故事也随之缭绕而出,连传奇都被火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妇人就着那盏跳动的、晕黄的油灯,飞针走线,赶制着新春的衣裳,细密的针脚里,缝进去的是无声的祈愿;孩童们嬉闹在旁,眼巴巴地等着炉灰里煨熟的芋头或红薯,那焦香的甜气,是童年里最踏实可靠的慰藉。空气里,还混杂着炙烤干果的甜脆香气,与罐罐茶咕嘟出的、略带清苦的醇厚。炉火不仅驱散了肌体的寒冷,更像是一个温柔的漩涡,将离散了一年的心思与牵挂,都悄然聚拢了,慢火细煨,熬成家族血脉在岁暮时分最浓稠、最无声的温情。
大寒时节,又近腊尾年关,古时《礼记》里记载的那些“大傩”、“出土牛”以送寒气的庄严仪典,如今是简省了,可民间的忙碌与喜气,却正随着日子的推进,一寸一寸地涨满了庭院屋舍。扫尘,浣洗,是要“涤旧”;蒸糕,制饼,为的是“年高”;屋檐下挂起一串串腌制的腊味,红彤彤的,预备着犒赏宾朋与旧岁的自己。在这忙碌而殷实的底色上,更有一份于风雪中才愈显晶莹的情谊。想起东坡先生谪居黄州时,于一个大寒日去访友人巢谷,见其“空床敛败絮,破灶郁生薪”,境况甚是萧然,便慨然道:“我亦有亭炭,归来能一瓢。”愿以自家所有,与友人共御此寒。这般“岁寒然后知松柏”的古道热肠,历经代代人心,早已化入了“雪中送炭”的俗世佳话里,流转在乡邻互赠的年礼与一句寻常的关切之间。人心里这点亮闪闪的温情,原是足以融化天地敷设的千里冰霜的。
大寒,走到这里,一岁的光阴便真的到了尾声,像一册厚厚的书,翻到了最末一页,墨迹已干,故事已定。民间谚语说:“大寒到顶点,日后天渐暖。”又道:“过了大寒,又是一年。”当祭灶的糖瓜粘住了灶王爷的嘴,当门楣上贴上崭新的桃符,当守岁的烛火照亮团聚的笑颜,大寒的凛冽便悄然融入了新春的喧腾之中。天地之气,于此完成一次庄严的轮回;人世之景,于此开启一幅温暖的画卷。那曾令人瑟缩的寒气,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清冽的背景,只为衬托人间烟火的炽热与明亮。
天地否极,泰自来之。最深的寒,酿着最醇的暖;最静的夜,候着最亮的天。我收拾起散乱的思绪,仿佛也收拾起这一年的光影。炉火虽已黯淡,余温犹在掌心。窗外,依旧是那片黑白分明的世界,清冷,而洁净。子时的更鼓敲过,东风便会携着解冻的讯息悄然而至。看似坚不可摧的冰河,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来自深处的叹息,继而绽开第一道慈悲的裂缝,迎接一个水汽氤氲、充满生机的春天。
岁暮天寒,万籁静寂。我知道,那东风,已在路上了。而我们,只需怀着这份被温暖过的、静定的心,等待。等待冰裂的第一声轻响,等待泥土下第一缕颤动的生机,等待光阴,温柔地翻开它的下一篇章。
(2026年1月20日 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