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童年最鲜亮的记忆,是白蓝相间的。
那时候家里穷,爸爸常年在山里干活。靠着千斤顶和炸药,在石山里开采石头,做的全是拿身子熬出来的辛苦活。
每到春节返乡,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大行囊回家。那一年,他从行囊里掏出两条崭新的连衣裙,我和妹妹,一人一条。
裙身上半是干净的白,下半是清爽的蓝,像电视里那些端庄大方的主持人穿搭。小学五六年级的夏天,我穿着这条白蓝裙子,去镇上参加合唱比赛。高高扎起双马尾,发边别着大大的尼龙布艺花,模样干净又软和。路过的校长停下脚步,笑着开口夸赞:“呦,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啊,这么漂亮。”
那时候年纪太小,满心都是天真的期许。总以为日子会像这条白蓝裙子一般,永远鲜亮,永远有清甜的歌声相伴。
可美好的日子,终究还是迎来了破碎的时刻。还没来得及穿着这条白蓝裙子,站上第二次合唱比赛的舞台,噩耗就猝不及防地传来。常年在山里开石谋生的爸爸,遇上了意外。
葬礼结束之后,偌大的家里只剩下满心冷清。那条崭新的白蓝裙子还静静挂在衣柜里,连吊牌都未曾舍得拆下。我终究没能穿着它踏进初中的校门,也没能再穿着它放声歌唱。那个爱臭美、爱唱歌、眼里盛满星光的小女孩,好像跟着爸爸的离去,一同留在了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十八岁的盛夏,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第一次坐上奔赴远方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路边光秃秃的石山一晃而过。心底翻涌着对未知前路的惶恐,可骨子里,又生出一股不得不往前走的坚定。
靠着乡里人的好心介绍,我走进一家小旅馆,开启了人生第一份打工的工作。念着过往,也想着省钱,我把珍藏多年的白蓝领校服,贴身穿在了工作服里面。校服的袖口过于宽大,我便一遍遍挽起,露出单薄瘦削的手腕,也悄悄给自己攒起一点前行的底气。
我在心里默默和自己说:爸爸没能再为我遮风挡雨,那往后的路,我就自己撑着自己站起来。
旅馆的夜晚,总是昏黄又压抑的。那个难忘的雨夜,一位房客借口水管出问题、热水调试不畅,喊我上楼帮忙查看。我毫无防备专心打理热水时,他忽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我。
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将我裹挟,可我没有慌乱尖叫,也没有软弱瘫倒。脑海里猛地浮现出画面:爸爸在山里弯腰撬动巨石的坚韧背影,衣柜里那条崭新的白蓝裙子,还有曾经满心纯粹、爱唱爱笑的自己。
我用尽全身力气往后狠狠踹去,语气冷冽又坚定:“放手!不然我马上报警!”
拼尽全力跑回前台的那一刻,我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伸手摸到怀里校服柔软的布料,心里忽然豁然明白。那个天真软糯、需要被人呵护的小女孩,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而一个能独自抵御风雨、好好护住自己的大人,
终于在磨难里慢慢长大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在偌大的城市角落,认真奔波、努力生活。
偶尔路过街边的服装店,看见橱窗里相似配色的白蓝裙子,还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一会儿。只是心里再也没有浓烈的遗憾,只剩一份温柔又平和的释然。
其实爸爸当年送我的那条白蓝裙子,从来都不曾被尘封。它早已深深穿进了我的心底,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念想,也成了我直面世间风雨的底气。陪着我走过一路泥泞难熬的日子,熬过无数辗转难眠的夜晚,一步步带我走到了能看见阳光的地方。
我终究没能活成爸爸期许的模样,没能一直做那个在校园里放声歌唱的小姑娘。但我活成了属于自己最好的样子——哪怕孤身一人行走世间,也能在这个坚硬的世界里,守住本心,体面从容地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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